阶上的血字写完，门缝下那只手便被猛地拖了回去。
苏青梅抬脚就要撞门，陆峰喝住她：“正门后有机括。”
方才短铳打出的铁砂嵌在门板上，其中几粒正在轻轻发颤。门后不是空殿，贴着一层能传动的铜壁。若强撞，铜壁上的弩簧、火油或药砂都会一并落下。
许德安伏在地上：“陛下亲口有令，诸位还要抗旨不成？”
赵孟秋一脚踩住他袍角：“你那只铜鹤替陛下说话，也算亲口？”
许德安抬头，脸上竟有几分委屈：“铜鹤是先帝所赐，殿中传声，本就是宫规。血手来历未明，怎能据此惊扰圣驾？”
他说话时，身后六名内官悄悄散开，每个人都退向一根廊柱。柱后垂着宫灯绳，绳头却不连灯，而是钻进地下。
陆峰道：“拿住他们的手。”
西营军同时扑上去。六名内官没有反抗，只将手高高举起，任人捆缚。可最靠东的一根灯绳已经被割断，铜鹤里传出刺耳摩擦，寝门内随即冒出一缕青烟。
林婉儿嗅了一下：“不是火，是照影药。吸多了会眼花认错人。”
谢观星在囚架上闭起眼：“先帝寝殿的铜壁，是钦天监画的图。四壁相扣，正门一开，夹层里的药灰会吹遍全殿。你们要救她，只能从上面进。”
“你为何肯说？”方砚问。
“许德安要杀我。敌人的门，我自然愿意替你们推一把。”
陆峰望向檐角。寝殿屋顶覆盖黄琉璃，檐下没有可攀之处。苏青梅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解下腕间焦布带，把自己这一端系在轿杠正中。
“抬到西窗。”
林婉儿皱眉：“他不能爬。”
“不用他爬。”
西窗外有一株老槐，枝干探过宫墙。赵孟秋带人将软轿抬上石栏，又以两根枪杆穿过轿杠。苏青梅攀上槐枝，把焦布带绕过粗枝垂下。她左臂使不上力，便用肩背抵住树干，右手一寸寸收绳。
软轿离地时晃得厉害。陆峰胸口毒血翻涌，仍低头看着窗棂。西窗第三根木条颜色略浅，木纹却向里凹，显然近日拆过。
“第三根。”
方砚踩上赵孟秋肩头，用短刃挑开窗钉。窗棂才松，里面便射出两枚细针。苏青梅腰身后仰，带着软轿横荡半尺，细针擦着陆峰袖口落下。
“再来。”陆峰道。
“你闭嘴。”苏青梅手背青筋绷起，等轿子荡回窗前，一脚踹开松动木条。
陆峰抓住窗沿，右腿毫无知觉，只能借左膝滚进殿内。软轿在窗外重重撞墙，苏青梅随后翻入，落地时左肩一沉，险些跪倒。陆峰伸手扶她，手掌还没碰到，她已用右手撑住地面。
“顾好你自己。”
她说完，却没有解开两人腕间的布带。殿内很暗。青烟贴地流动，玺案摆在中央，桌上真玉玺端端正正，旁边还留着半碗干涸朱泥。姬瑶月不在龙榻上。
铜鹤再次开口：“陆峰，杀了苏青梅。”
声音从四面八方压来。苏青梅用短铳砸碎最近一只铜鹤，里面掉出金丝、簧片和一截带血软管。软管还在微微抽动，像有人在墙后吹气。
陆峰俯身摸地。玺案下有两道拖痕，一道是木脚，另一道中间断续，沾着指腹血。
“人在案下。”
苏青梅掀翻铺地毡毯，露出一块方砖。砖缝太窄，短刃插不进去。陆峰让她将玉玺挪开。玉玺刚离案面，地下便“咔”地响了一声，方砖向下松了半寸。
这不是锁，是秤。玉玺的分量一直压着地砖；有人每次取玺用印，暗格便会张开，藏在下面的人就能将浸湿薄纸贴上玺底，再随玉玺落下偷走印痕。
苏青梅将玉玺放回，方砖抬起。两人合力移开砖板，下面蜷着姬瑶月。她双腕锁在铁环上，脚边躺着一名已经断气的宫女。方才伸到门外写字的手正是从一条窄槽穿过去的，指甲磨得全裂。
姬瑶月睁眼先看玉玺，又看陆峰：“朕还没死？”
“外面有人急着替陛下办丧事。”
“那就让他多等一会儿。”
锁链连着暗格深处，钥匙不在殿内。苏青梅用短铳顶住铁环，姬瑶月却摇头：“药砂就在墙后，震响会开闸。”
陆峰拾起死去宫女的手。她右手拇指沾着朱泥，左手五指却满是黑灰。墙边灯台积灰很厚，唯独底座被人摸过。
他旋动灯台，铜壁里传来一串细响。玺案侧面弹出一只薄屉，里面整齐叠着覆纸，每张都盖有真玺。最上面五张已经裁去，余下纸边留着指甲掐出的月牙痕。
屉底还有一把扁钥匙。
“她替你留下的。”陆峰看向死去宫女。
姬瑶月没有说话，只伸出磨破的手。钥匙转动，锁链脱开。她站起时踝伤一软，苏青梅上前半步，手已经伸出，却在碰到她衣袖前停住。
姬瑶月自己扶住玺案：“姐姐不必扶朕。”
这声姐姐很轻。苏青梅收回手，将那叠覆纸递给她：“陛下先拿稳江山。”
铜壁外忽然响起许德安的喝声：“开药闸！”
六根灯绳同时绷紧。殿内四角的铜缝往外喷出青烟，墙后还传来密集脚步。陆峰拖着失力右腿挪到死去宫女身旁，从她指缝黑灰里捻出一小片油纸。
“不是六根绳，是七根。第七根在墙里，许德安自己控着总闸。”
苏青梅砸开铜鹤，将里面金丝缠在短铳管上，又把另一头递给窗外方砚：“顺丝找人！”
方砚沿屋檐飞奔。墙后的人仍在鼓风，林婉儿从破窗投入湿巾，苏青梅先覆在姬瑶月口鼻上，第二块才按到陆峰脸上。她自己只用袖口遮住口鼻，眼前很快出现重影。
铜壁里忽然传来一声惨叫。方砚在殿外斩断金丝，簧片倒卷，割伤了吹管人的嘴。西营军循声撞开侧墙，六名被缚内官耳后同时鼓起红点，像有什么东西要从皮下钻出。
林婉儿冲进来，一针一个封住他们颈侧：“别让他们互相听见。砂针会随同声催动。”
赵孟秋拆下门前石阶，塞住总风口。青烟渐渐薄了。铜壁后只擒到六人，许德安所在的位置留着一件空青袍，地上有一道通往后廊的小门。
方砚从门边捡起一角黄纸：“他带走了最后一张覆纸。印是完整的。”
姬瑶月走出寝殿时，院中西营军先是一惊，随即整片跪下。她没有让人高呼万岁，只命人抬出那叠覆纸和被改脸的内官。
“今日凡持朕旨行事者，先验纸筋水线。含章院所出旨意，一概停行。”
西营校尉将自己收到的伪旨双手奉上。姬瑶月看完，问：“西营还有多少人在宗正寺？”
“三营兵马，已封寺半个时辰。”
远处忽然传来钟声。沉重，缓慢，一声接一声。不是朝钟，是帝丧钟。院中众人脸色全变。姬瑶月就站在日光下，宫城却在替她发丧。
一名带伤禁军从月门跌进来，跪地时膝盖撞出血：“宗正寺宣诏，说陛下已崩，遗命昭宁长女监国。许德安持真玺勘合，西营已开正门跪迎苏姑娘。”
苏青梅低头看自己手中的短铳。管口还沾着寝门朱漆，只要她此刻踏进宗正寺，那张真印伪诏便有了主人。
丧钟又响一声。
宫墙外，数千人齐声高呼：“恭迎监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