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渐近,街上的小孩子先热闹起来。
还没到初七,南门桥和瓦子口附近便多了许多卖节物的摊子。有人挑担卖瓜果,有人卖彩线、香囊,也有人摆出一排排磨喝乐。
那是泥捏的小娃娃,涂着红红绿绿的颜色,有的抱着荷叶,有的骑小羊,还有的手里托着瓜果,小巧些的几个钱一个,描得更漂亮、带小木座的,便要二三十文。
有一日小黍出去买盐,回来时站在街口看了很久。
陈七郎去寻他,见他正盯着一个磨喝乐。
那一个比旁的都精致,泥娃娃穿着红衣,脸上点了胭脂,手里还抱着一只小莲蓬,卖泥人的老汉说,这要五十文。
陈七郎也觉得贵。
“别看了。”他说,“五十文能买好些吃的了。”
小黍没挪步,眼还盯着那泥娃娃,“我看看又不要钱。”
两人就站在摊前看,看的老汉都不耐烦起来。
直到田阿杏找来,叉着腰道:“叫你们买盐,买了半个时辰!盐呢?”
陈七郎低头一看,小黍手里还攥着盐包。
两人这才跟着田阿杏回了铺子。
禾娘正在后院里翻食方。
窗外天色将晚,巷口卖巧果的小贩已经开始吆喝,后院的小菜苗被风吹得轻轻摇晃,阿圆追着地上的小飞虫跑了一圈,又钻到禾娘的脚边。
食方翻到新一页时,纸上又多了几样新东西,有巧果、芝麻糖、蜜渍瓜条……
禾娘的手指停在那几行字上,半晌没有翻页。
午后铺子里客人少了,前头只剩郭二叔坐在油坊门口剥花生,时不时朝禾娘食铺这边瞧一眼。
后院树荫的阴凉下,陈七郎搬了张竹榻躺着,拿草帽盖住脸,半眯着眼打盹。
田阿杏坐在檐下择菜,一筐豇豆掐去老筋,齐齐码进竹篓里。
小黍蹲在菜畦边,拿一根细棍拨土,看阿圆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
禾娘坐在小凳上,膝头摊着食方。
食方那页纸上除了新出现的吃食,旁边还画了几样小巧的面点图样,有莲蓬、石榴、花环、荷叶,还有两只翅膀张开的蝴蝶。
她拿炭条照着图样描下来,一面描,一面盘算。
面粉倒不算贵,油得多费些,糖也不便宜,蜂蜜更不必说。
至于食方上提到的松仁、蜜渍果肉,寻常街坊哪里舍得花那样的钱买一包果子。
费钱。
这是禾娘头一个念头。
小黍抱着阿圆蹭过来,探头看她纸上的图。
“掌柜的,你这是画什么呢?怪好看的。”
“巧果的花样。”
“过七夕要吃的那个?”
“嗯。”
禾娘没抬头,只道:“等初七忙完,给你买个磨喝乐玩。”
小黍愣住,随即眼睛一亮,“真的?”
“嗯。”禾娘在纸上画完一只小石榴,才抬眼看他,“只是不能买五十文那个。”
小黍脸一红,小声道:“我也没想挑那么贵的。”
“那就好。”禾娘道,“太贵了,不值。”
阿圆在小黍怀里打了个哈欠,尾巴尖扫过纸角。
禾娘把它扒拉开:“你老实些。”
阿圆不服,冲她“喵”了一声。
田阿杏听见,笑道:“它倒知道你说它。”
禾娘又把食方往后翻了两页,神色渐渐认真起来。
北地人家过七夕,也做果子,只是各家做法不同,有的揉成长条,拧成麻花样,下油锅炸;有的做小面果,拿来摆供;有的讲究些,压进木模里,做出花鸟鱼虫的纹样。
食方上的做法却更仔细。
以油、糖、蜜和面,醒足时辰,或油炸,或慢烘,花样做得巧,便不只是吃食,也能拿来送人,哄孩子,供在乞巧桌上。
禾娘看了半晌,最后决定做三种。
一种是最便宜的,做成花环样的蜜水巧果。
面里少放点糖,炸好后刷一层蜜水,闻着甜,吃着也有甜味,价钱定的便宜,普通人家也能买得起。
另一种是贵些的,用木模压花,包红糖芝麻馅。
芝麻要炒,糖也要熬,样子也要齐整,自然不能卖得太便宜。
最后一种馅里放松仁和蜜渍果肉,只留给宅院订盒的人家。
人家买的是体面,普通街坊买的是节令喜气,不能混在一处算。
她想好以后,叫田阿杏过来。
“嫂子,咱们先试试做三样巧果。”
田阿杏问:“做什么样的?”
禾娘同她说了自己打算做的样式,“这些个头都要做小些。”
“你倒不急着做一大堆,七夕卖巧果的可多了。”
“这不是还没做成呢,急什么。”
田阿杏便笑:“这话不像你,我以为你会提前做好一大堆呢。”
禾娘面不改色:“做坏了不是费钱么?”
等备好做巧果的东西,这日下晌,两人进了灶房。
陈七郎听说要筛面,立刻提着筛子进来,小黍蹲在灶边,负责烧火,两只猫闻到油香味,也跟进来坐在灶台下,一副今日非要分一口不可的样子,最后被田阿杏一手一只给拎了出去。
第一炉做的是花环样的,里面没有馅。
禾娘让陈七郎把一小碗面粉用罗筛筛了好几遍,最后出来的面粉又细又白,再和进糖水,又添了一点熟油。
田阿杏将面团揉得不软不硬,禾娘将其搓成长条,再编成小小的花环样式,做好以后,她拿一小块边角面丢进锅里试油温,看到面片迅速浮起,泛起细泡,她就知道火候正好,可以下巧果了。
果子下入油锅后,没一会儿就浮了起来,边沿慢慢鼓出细泡。
禾娘拿长筷翻了两回,待它们炸成浅金色,才捞进竹笊篱里。
她又拿蜂蜜调了蜜水,薄薄一层刷在酥皮上,蜜水顺着纹路往下淌,落在果子上,散发出一股甜香。
小黍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好香。”
禾娘先掰开一个,吹了吹热气,然后咬了一口。
入口外头是酥的,可里头却尝着腻人。
“油放重了。”她摇摇头道。
第二次做的时候,禾娘特意减少了油量,这次做出来的巧果就好吃了许多。
花环样式的巧果做成了,接下来要做石榴样的芝麻馅。
田阿杏把炒香的芝麻捣碎,拌进红糖里,禾娘擀开面皮,包进馅,捏成圆鼓鼓的小石榴,再用刀尖划开几道小口。
这一回禾娘让小黍把灶里的火候压小些,这次的巧果出锅时模样好看,敲在案板上却硬邦邦的。
陈七郎拿起一个,用力咬了一口,没咬动,“像石头一样硬。”
禾娘看他一眼,陈七郎立刻改口:“但是好看。”
“好看能当饭吃?”
“不能。”
“那你还说。”
陈七郎低头把小石头放回去。
禾娘没急着再做,剩下的面又添少许蜂蜜和熬熟的猪油。
面团揉好后,不再立刻下锅,而是盖上湿布,放在案板边醒着。
小黍守着那团面,生怕阿圆溜进来踩上去。
半个时辰后,禾娘重新擀开面皮。
这一回不放油锅里炸了,只在小炉里慢烘烤。
小石榴的面皮慢慢发黄,顶上裂开的小口子里露出黑亮芝麻和融开的糖。
禾娘掰开一个小石榴。
外皮酥脆,内里松软,红糖没有流得到处都是,芝麻香要很浓郁。
她这才点头,“这个能卖,只是火候要在注意点,不能烤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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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人七夕不是情侣相会的节日,没有男女约会、互赠信物的习俗。
是全民女儿节,主打女子、小姑娘,男女老少都能凑凑热闹,但过节的主角是女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