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士与盗贼落座在断裂的巨型房梁残骸上。
早已不复建筑原貌。
墙体大面积坍塌，实木主梁层层断裂，碎石、朽木铺满每一寸地面，残损的桌角、变形的门框嵌在瓦砾之中，被尘土彻底掩埋。
遍地枯骨。
骷髅零散遍布废墟各处，姿态各异。
维持着奔跑、格挡的战斗姿势，骨节僵硬凝固；混战中被击碎，头骨滚落数米，肋骨与肢骨杂乱混杂在朽木堆里。
废墟外围，横陈着大量黑袍邪教徒的尸体。
创口利落狰狞。
多数胸口贯穿，是锋利长剑的穿刺伤；数具头颅狠狠磕陷在断墙凹处，颅骨碎裂；剩余的躯体被崩塌的巨石重压，血肉骨骼尽数变形，死死卡在石缝之间。
硝烟与灼烧的异味凝滞在空气里，久久不散。
骑士卸下右手护手甲，指尖沾着薄尘，小口啃咬着硬实的肉干。
铠甲缝隙还卡着细碎石渣与干涸的黑血，浑身紧绷的肌肉依旧盘踞着战后酸胀。
盗贼倚着一旁的硬质石块，同样咀嚼着口粮。衣物多处划破，小臂、脖颈布满深浅不一的划伤，呼吸起落偏沉。
两人全程沉默。
不是无话可谈，是极致的疲惫压制了所有言语。
踏入这片废墟的那一刻，战斗就从未停歇。
地底持续不断涌出骷髅，杀尽一批，即刻又有新的骸骨破土站起，源源不断，无休无止。
在建筑暗处的邪教徒轮番突袭，近战搏杀、暗箭偷袭、诡异咒术骚扰，层层递进，缠斗不休。
二人鏖战数个时辰，清空整片区域所有活物后，心底只剩荒诞。
没有精心布置的据点阵法，没有层层守卫的核心祭坛，只有无穷无尽的低级怪物刷新，像一座纯粹的骸骨屠宰场。
盗贼咽下口中肉干，嗓音干涩沙哑。
“应该清干净了。”
骑士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整片狼藉的废墟，视线锐利，没有放过任何一处死角。
“所有能动的，都解决了。”
“确定？”
“无一遗漏。”
盗贼环顾四周，残垣断壁、枯骨尸骸入目皆是，确实没有半点活物的气息。
穿堂风掠过废墟，掀翻地面几块轻薄朽木，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响。
盗贼垂眸看向翻动的木板，语气认真。
“地下城没有绝对的安全。任何物件，都可能藏着杀机。”
骑士神色笃定。
“那就避开所有残木碎石，不贸然触碰。”
“稳妥。”
暂时放下戒备，继续补充体力。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身上各处伤口的刺痛感才缓缓清晰起来。
短暂的静谧中，盗贼忽然开口。
“大卫那支队伍，昨天通关了前三处首领关卡。”
骑士抬眼，停下咀嚼的动作。
“全部通关？”
“没错。”盗贼竖起三根手指，语气带着几分感慨，“前三只地下城首领，全被他们拿下首杀。”
骑士重新低头进食，神色平淡。
“进度很快。”
“他们今天准备开启第三座火炬。”盗贼望向地下城纵深的方向，视线越过层层暗影，“火炬亮起，就能解锁整片浅层区域的完整地图，后续冒险者的推进路线都会拓宽。”
“要过去看看吗？刚好能赶上开启仪式。”
骑士抬手，扣紧头盔，冰冷的金属面罩彻底遮住面容，隔绝所有多余的情绪。
“没必要。”
盗贼侧头不解。
“为什么？首杀火炬开启，对我们探索深处也有利。”
骑士抬手指向脚下残破的废墟。
“同一座地下城，探索维度不同。”
“大卫队伍走的是主线关卡，推进浅层核心路线。我们开辟的是盲区废墟，清扫地下城隐藏的怪物滋生点。”
“他们向前，我们向内。都是在开拓未知区域。”
盗贼稍作思忖，随即释然。
确实如此。
地下城疆域广袤，绝非单一主线能够囊括。
若是所有冒险者扎堆争抢主线资源、首杀进度，大量隐藏区域、秘密据点会永久尘封。
两队人互不干涉、双向推进，反而能最快剥离这座地下迷宫的未知迷雾。
盗贼捏了捏手里的肉干，点头。
“说得对。没必要跟风凑热闹。”
“休整完毕，继续深入。”骑士起身，铠甲碰撞发出低沉的金属闷响。
盗贼撑着石块站起，久坐的双腿发麻，轻轻拍掉衣摆的尘土，正要询问下一步路线。
“怎么？”
“身后有东西。”
两人瞬间警觉，同时转身。
此前全程专注正面战场与周遭小怪，身后被高层墙体崩塌的巨型碎石、堆叠的粗重木梁彻底遮挡，加上地下城天然的昏暗光线，始终没有察觉废墟最深处的异样。
此刻视野通透，一道庞大的躯体赫然映入眼帘。
三米高的巨型人形躯体，大半截身躯掩埋在断梁碎石之下，静静匍匐在废墟腹地，纹丝不动。
体型远超地下城已知的所有常规怪物与首领。
面部被厚重的脏污破布完全遮盖，布面浸透干涸的血垢，紧绷贴合轮廓，看不出容貌，只透着一股压抑的诡异感。
盗贼压下戒备，缓步靠近。
骑士紧随其后，长剑已然悄然握在手中，随时可以出击。
盗贼蹲身细致观察躯体构造，心中惊疑渐起。
躯体没有怪物特有的鳞甲、外骨骼与畸变肌理，血肉肌肤的质感，完全是人类的生理结构，只是身躯被极致放大。
躯体右臂被整套厚重金属刑具锁死，器具从手腕贴合至肩骨，金属边缘深深嵌入皮肉，与骨骼咬合固定，牢牢禁锢整条手臂。
脖颈处同样套着环形刑枷，枷身与手臂刑具由粗壮的合金连杆死死衔接，结构牢固，是专门为禁锢这具巨型躯体打造的囚具。
盗贼绕至左侧躯体，视线骤然一凝。
左侧全套刑具尽数损毁。
合金锁扣暴力断裂，连杆扭曲变形，大片金属碎片散落四周，裂痕新鲜，是硬生生挣脱掰断的痕迹。
“死前剧烈挣扎过。”盗贼指尖扫过地面的金属残骸，“不是被动损毁，是蛮力挣脱禁锢。”
周围场景痕迹佐证了判断。
周遭粗重主梁尽数断裂，墙体布满深浅不一的拳印、撞击凹痕，大片朽木粉碎坍塌。
足以想见，这具巨型躯体挣脱左侧禁锢后，曾在这片废墟疯狂冲撞、挣扎、暴乱，最终力竭毙命。
盗贼盯着遮脸的破布，眉头紧锁。
“不是常规小怪，也不是普通邪教改造体。”
骑士俯身查看躯体创口，沉声道。
“是首领级目标。”
盗贼瞬间品出不对劲，眼底掠过错愕。
两人同时扫过整片狼藉的废墟。
满地破碎骸骨、遍地邪教徒尸体、彻底崩塌的建筑残骸。
方才数个时辰不眠不休的死战，无穷无尽刷新的骷髅与邪教徒，根本不是独立怪物潮。
全部是这具巨型首领濒死无意识溢散的微弱怨念，批量催生出来的低级守卫。
真正的本体，从头到尾都瘫在废墟深处，没有起身、没有出招、没有任何正面交战。
盗贼语气发僵。
“我们刚才……清了一整场的杂兵潮。”
“磨到整片区域彻底清空，原来是把一只全程躺平的首领耗死了。”
骑士垂眸看着一动不动的巨型尸体。
“是。”
盗贼抬脚，轻踹巨型躯体的腰腹。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躯体纹丝不动，彻底失去生机。
连续试探两次，依旧毫无反应。
“首领击杀，必有掉落。”
盗贼立刻起身，快速搜查躯体周身、碎石缝隙、废墟角落。
骑士同步展开排查，目光扫过每一寸战场区域。
没有宝箱。
没有专属装备。
没有魔晶金币。
没有稀有锻造材料。
盗贼不死心，扒开巨型躯体旁的朽木堆，翻找许久，最后只捏起一截断裂的普通木头。
木质粗糙，毫无魔力波动，就是最寻常的杂物。
盯着看了数息，随手丢在地上。脸色彻底沉下去。
“打了整整半天。”
“清完无限刷新的骷髅潮，杀光整片据点的邪教徒，拆平整座建筑废墟。”
“结果首领全程挂机，被我们当杂兵杀了，最后零掉落。”
骑士看着遍地狼藉，语气坦然。
“这首领，是目前我们见过最容易解决的一只。”
盗贼转头盯向骑士，眼神满是离谱。
“我胳膊脱臼、腿上挫伤、满身划伤，好几次被背后刷新的骸骨偷袭逼到绝境。”
“你管这叫简单？”
“它自始至终没有释放一次技能，没有近身一次攻击，甚至没有站起来过。”骑士抬手拂去肩甲落灰，“所有伤害、所有缠斗，全部来自杂鱼。本体全程白给。”
盗贼噎了一瞬，胸口郁着一口闷气。
忙活半天，身心俱疲，打赢了一只完全不会还手的首领，连半点通关反馈都没有。
堪称地下城最离谱的诈骗式boSS战。
他抓起肉干狠狠咬了一大口，压下心底荒谬的憋屈。
“行吧。至少人活着，没白亏一条命。”
“今日最优收获。”骑士淡淡接话。
两人立在废墟中央，身后是无名巨型首领的冰冷尸体，脚下是无数怪物残骸，四周是被彻底夷平的隐秘据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