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周山间的风在这一刻似乎又强了几分。
镇元子站在原地,袖袍被山风灌得猎猎作响,花白的胡须也随之飘拂。
他那双常年含着温和笑意的眸子此刻微微眯起,像是要把面前这位面容俊朗的玄衣青年重新看一遍。
因为玄浊的这句话真的让他不知所措了。
可还不等镇元子回答,玄浊便再次开口道。
“如果可以的话,我最希望镇元老哥可以选择两不相帮!”
“什么!?”
镇元子那双常年含着温和笑意的眸子骤然瞪大,花白的胡须抖了一抖,像是被人从暖阁里猛地推到了雪地中。
他盯着玄浊看了足足三息,嘴唇翕动了两下,愣是没再挤出一个字来。
两不相帮?
他镇元子与巫族相交数千万年,从紫霄宫听道时便与帝江等祖巫毗邻而坐,到后来万寿山与不周山往来不断,人参果都不知道分着吃了多少茬,双方之间更是以兄弟相称……
结果玄浊却希望他在战乱之中两不相帮!
镇元子缓缓抬起右手,捋了一把颌下长须,指腹摩挲着花白的须尾,动作比平日慢了三倍不止。
“玄浊老弟。”
他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被压得很深的、实实在在的不解。
“你这话真是为难老哥我了……”
在镇元子看来,玄浊的那句问话与其说是在问问题,不如说是在确认他的态度!
毕竟这么长久的接触下来,他与红云早就与巫族绑在一起了,这已经不是一份两份的因果纠缠那么简单的事情了。
并且,镇元子相信,在妖族眼中肯定也是如此。
如果巫妖两族真的起了争执,战火殃及整个洪荒,他镇元子就算再怎么与世无争,也势必是会站在巫族这边出上一把力气的!
所以镇元子打心底里的选择,就是帮助巫族。
但玄浊的心愿却是要求他在战乱之中两不相帮?
难道不应该是团结起来,一致对外吗?
其实不只是镇元子,就连在场的其他祖巫也很疑惑。
如果是聊些人情世故之类的事情,祖巫们可以一句话都不说老老实实的当背景板,放心的将事情全权交给他们的“智慧祖巫”。
但要是聊起这等事关族群的大事,那他们可也得发表些意见了!
“小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性子直来直往的蓐收眉头拧成一团,粗犷的面容上满是不解,声音也不自觉拔高了几分。
“镇元老哥与咱们什么交情?你让他两不相帮,岂不是把人家往外推?”
后土也轻轻蹙眉,语气虽柔和,却带着一丝罕有的郑重。
“小弟,此事你应当与大家先商议一番。”
就连一向沉默寡言的烛九阴都微微侧目,那双总是半阖着、仿佛永远在凝视光阴长河的眼眸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
唯有帝江与玄冥负手立于一旁,未发一言,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玄浊那沉默的背影。
镇元子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心头翻涌的情绪。
他活过的岁月太过漫长,漫长到足以看透绝大多数人情世故的表象,所以他能分辨出,玄浊方才那句话并非疏远,反而是一种……极深沉的保护。
可越是这样,他越是想不通。
“玄浊老弟……”
镇元子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一点点挤出来的。
“你应当清楚,我镇元子不是那等贪生怕死、明哲保身之辈。”
他顿了顿,花白的胡须在风中微微颤动。
“我与诸位相识于紫霄宫,论道于不周山,这数千万年来,你我两脉早已气运相连、因果交织。”
“妖族若真要对你巫族动手,你觉得他们会信我镇元子真的‘两不相帮’?”
这一连串的反问,字字落在实处。
镇元子目光灼灼,继续道。
“并且,就算我真的两不相帮,那妖族未必会信!”
“玄浊老弟,老哥知你素来思虑周全,但今日为何会说出这等……这等自断臂膀的话来?”
说到最后,他的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一丝痛惜。
山风呼啸着穿过不周山的岩隙,卷起漫天的枯叶与尘埃。
玄浊静静听完了镇元子的质问,没有急着开口。
他当然知道镇元子说的句句在理,以镇元子的身份与性情,让他“两不相帮”确实是一种折磨。
可正因为知道,他才更要说。
“镇元老哥,我说让你两不相帮,不是要疏远你,更不是不信你!”
“恰恰相反,正因为你与红云老哥与我们巫族牵扯太深,我才更希望你们能跳出去!”
“跳出去?”
“对!从天道的盘棋里跳出去!”
玄浊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镇元子的肩头,望向不周山巅那翻涌的云海,又想起来前尘往事。
“你我皆是混元金仙,都能察觉到此时的洪荒天地之间,修道之潮十分兴盛,甚至太过兴盛!”
“如此盛世之下,必将适得其反!”
“我不相信镇元老哥你没察觉到此时的天地劫气,已然悄悄蔓延了起来!”
“即便有妖族的周天星斗大阵可以转化混沌之气为天地元气,补充洪荒,但你觉得,这种义举,妖族还能做的了多长时间?”
“也许女娲圣人成圣之前,妖皇还能分出些许心神来做这些,但现在呢?”
“你觉得以帝俊的心性,能忍受的了一个曾经不如自己的人,一步登天的走在自己的前面吗?”
“所以,即便我们什么都不做,单单是在天地劫气的影响下,也注定了我们两族会爆发战乱!”
“这是天道的棋局!”
“而手握鸿蒙紫气的红云老哥,还有你,便是天道用来制衡局面的棋子!”
“若你们再与我巫族绑得太紧,那便是将三枚棋子合并为一,想抽身都抽不得了。”
镇元子沉默了。
他活得太久了,久到见过无数大能的崛起与陨落,久到看过无数联盟的结成与瓦解……
所以他明白玄浊的意思。
但也正因明白,才让他更加难以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