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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雄英听江才越说越激昂,抬手轻轻一按,像压住一壶滚沸的茶。

“打住。我不是来听忠义史的——我只问一句:徽商在这江南扎根多年,盘根错节,为何不拧成一股绳,结个实实在在的商盟?”

“商盟?”

江才一愣,眉心微蹙。

徽商本就是同气连枝,一家遇险,四邻援手;做盐的、贩粮的、走绸的,早串成了网。他实在摸不准,这位太孙爷为何对“抱团”二字如此上心。

“眼下我手里有桩买卖,稳赚不赔,今日先埋个引子——入夜前,把杭州城里所有徽商,一个不落,全请到江府来!我要当面掰开揉碎讲清楚。”

“大用,我且问你一句实在话:你们盐商一年,真正揣进怀里、能自己使唤的银子,多少?”

江才喉头一紧,指尖发麻,迟疑片刻,伸出一根手指,颤巍巍悬在半空。

“不瞒太孙,盐利看着厚,实则薄如纸。税卡一道接一道,漕运、关津、火耗……扒三层皮下来,到手满打满算,不过十万两上下。”

“那整个江南,有多少徽商?”

“盐行五家,粮行四户,绸缎铺子两家——加起来,十一人,个个都是信得过的自己人。”

他答得干脆,字字落地有声。

“那就速速传话,一个时辰内,人齐!放心,我不抽你一文钱,更不夺你一分利——这次,我是来给你们添柴火的。”

江才长长吁出一口气,肩头松了,脸上却浮起一层雾似的茫然。

正说着,门外廊下,徐青早已候了多时。

闻得通禀,他疾步跨进中堂,袍角未落,人已跪伏于地,额头触着青砖。

“我眼下没差事派你。”

朱雄英眼皮都没抬,“改稻为桑的旨意,该递到你手上了吧?照章办事,其余一概不用你过问。用得着你时,自然会喊。”

徐青本想再凑两句体己话,好在太孙面前落个勤勉印象。可抬眼一看,朱雄英神色淡然,目光平静无波,话已出口,再无余地。

他只得咽下后半截话,深深一揖,垂首退了出去。

朱雄英转头看向傅清韫,语气轻快:“傅姐姐,取一万两银票来,交予大用——让他置办一席硬菜,再把杭州城里有名的瘦马,请几位伶俐的过来,今夜,要热热闹闹!”

傅清韫应声取出银票。

江才却连连摆手,急得额角沁汗:

“太孙这是折煞大用了!为您跑腿办事,哪敢让您掏银子?有吩咐,您只管开口,刀山火海,大用也替您趟平!”

朱雄英朗声一笑:“我不占你便宜。往后生意场上往来,若我伸手白拿,不出三日,整条新安街都传开了——‘朱家太孙专啃乡党’!这话传回金陵,我那些叔伯怕是要拎着棍子堵宫门,逼我还债!”

江才听了,这才略略松动,双手捧过银票,指尖仍有些发僵。

朱雄英所言非虚。

徽商在外人眼里,似浮萍飘荡,无宗无祠,根基浅薄。

实则不然——他们与淮西勋贵之间,血脉未续,情谊早深。平日虽少登门拜谒,可族谱里记着的,是同一片故土;账簿上写的,是同一种乡音。

朱雄英心里透亮:坑外人可以耍手段,坑自家人?他宁可烧了自家祠堂的香。

这跟在王家那场翻天覆地的敲打,完全是两副面孔。

......

夜色渐浓,江府灯火次第亮起。

一众徽商陆续落座,酒未烫热,话已攒了一肚子。

同为盐商的苏明才挨着江才坐下,压低嗓音,悄悄探问:

“老江,您干脆亮个底牌吧!太孙这回摆宴,莫不是冲咱们来的?”

“他真有不满,直说便是——哪怕叫咱们牵头募捐,也绝无二话!”苏明才心里像揣了只活兔子,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越想越觉得这场酒席不对劲,分明是刀光藏在酒香里,笑语底下埋着惊雷。

他只想扒开迷雾,看清朱雄英究竟打的什么算盘。

“这事你问俺?俺也两眼一抹黑!”

江才瘫在侧位的紫檀椅上,朝苏明才摊开双手,眉梢一耸,满是无奈。

“老苏啊,不瞒你说,你我当年都是拎着裤腰带混饭吃的。”

“若非天子垂青,赏口热汤喝,你我哪能坐在这儿谈家业、论银钱?”

“就算太孙真要收走苏家全部身家,你也得咬牙认下!”

苏明才听罢,喉头一哽,知道江才字字见血。

可真要割肉剜心般交出祖业,终究还是剜得生疼。

只得仰头灌了口冷茶,长叹一声,压住心头翻腾的苦水。

只盼朱雄英等会儿动起手来,刀刃能钝些、落得轻些——再狠一分,他怕自己骨头都得跟着颤。

“我说你们几个,真是井底观天,还当太孙是那等耍阴招的主儿?”

吴德用一拍扶手,声音清亮如裂帛。

“太孙若真要动手,哪还轮得到咱们在这儿嚼舌根、猜哑谜?”

“苏州王家那档子事,太孙不过眼皮一抬、唇角一动,半条命就生生被抽走了!”

“如今王家上下走路都踮着脚尖,连咳嗽都不敢大声——生怕喘气重了,惹恼了太孙爷!”

话音未落,几个平日跺跺脚震三省的徽商,竟围作一团,为“抄不抄家”争得面红耳赤。

你一句“怕是难逃”,我一句“未必真动”,吵得茶盏都晃了三晃。

倒没人真信朱雄英要抄家,只觉自己怕是读错了圣意、踩歪了节拍。

正乱着,朱雄英从堂屋缓步而出。

见这群精明似鬼的商人个个绷紧下巴、眼神飘忽,忍不住摇头笑了。

他落座主位,目光扫过一张张汗津津的脸,朗声开口:

“诸位不必拘束——我也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规矩。”

“说白了,咱们年纪相仿,若论辈分,我还该喊各位一声叔伯呢!”

话音刚落,几人腰杆“唰”地挺直,脊背绷得比新拉的弓弦还紧,身子前倾,眼睛眨也不眨地盯住朱雄英,连呼吸都屏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