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雄英颔首不语,径直坐下,端起茶盏浅啜一口,随即闭目养神,再无下文。
满堂商人面面相觑,心口悬着,大气不敢出——等命令,等吩咐,等一句定调的话,可那位小主子偏像入定老僧,纹丝不动。
片刻后,他睁眼扫视一圈,声音不高,却像刀锋刮过青砖:
“今儿叫各位来,没别的意思,就为把规矩立清楚。”
“你们做的营生,不少跟我八竿子打不着。”
他目光一转,落在徐文举、乔贵发几人身上:
“票号这摊子,广盛公这块招牌,还有孙家那杆大旗——啧,响当当,硬邦邦,外人提起都竖大拇指。”
被点到名的几人顿时缩肩敛息,喉结滚动,手心沁汗——这哪是夸,分明是亮刀。
“今天我不绕弯子。票号,不准碰;钱庄,不许开。谁伸手,我就剁谁的手。”
“大明票号所到之处,其余票号——一律停业!”
朱雄英这句话一出口,像铁锤砸在青砖上,震得满堂寂静。
众人脸上神色瞬息万变,心口仿佛压了块烧红的铁板,闷得喘不过气。
尤其那几家手握票号、钱庄的老晋商,脸色霎时灰败如纸,指尖发凉,喉头干涩得连吞咽都费劲。
这不是削权,是断根。
不是驱逐,是摘心。
他们张了张嘴,却只听见自己心跳擂鼓般响。
“有些事,本就不必绕弯子。”
“本太孙也不想为难诸位——今日起,各自关铺歇业。”
“明日,大明票号登门分股:人人有份,年尾分红;往后出门,抬着‘皇商’二字走南闯北。”
“可这招牌,不是赏你们一家一户的,是颁给整个晋商行会的!”
话音未落,朱雄英已起身离座,袍角一扬,大步朝外而去。
不回头,不示意,更不等谁起身相送。
“我只留三日——三日内,给我答复。”
“歇业前,该补的税银,一分不许少。若等我亲自翻账本,查出短少、瞒报、挪移……那可就不是罚银的事了。”
满厅商人僵坐原地,如同被抽了脊骨,连袖口垂落都忘了扶正。
魂儿早飘到了城外荒坟边上。
这不是生意,是拿刀逼着掏空家底。
不是谈判,是掀了台面,只留一张白契叫你按手印。
“这太孙也太横了吧?咱们背后站着晋王爷,他真不怕王爷秋后算账?”
“说得好听是入伙,实则釜底抽薪!究竟是缓兵之计,还是早就串通好了官府来收网?谁说得清!可跟他们绑一块儿,咱们能落个什么好?”
“可不是嘛!张口就要吞下整条商道,当咱们是纸糊的铺子?”
“买卖哪是这么做的?这是把几十年攒下的字号,当柴火劈了烧灶!”
众人低声议论,句句带刺,字字含怨。
可没一人敢提高半分嗓音,更没人敢拍案而起。
谁都清楚——朱雄英先递茶,后亮刀;江南那些财阀如今蹲在田埂上数稻穗的事,早传遍了商帮耳中。
【叮,全体晋商怒意值拉满,触发‘晋商合纵抗令’危机!】
……
【强制整合全部晋商入皇家商号——任务达成!】
朱雄英耳中系统提示接连炸响,他嘴角微扬,嗤笑一声。
真当抱团就能扛住雷霆?早有人试过了,骨头渣子都没剩下几根。
“西北、西南两条线上的军粮军械,全攥在他们手里。”
“万一这群人真拧成一股绳,拖着不发运……前线军饷一卡,怕是要生哗变!”
江才压低声音嘀咕,嗓音发紧,像绷到极限的弓弦。
朱雄英听得真切,瞥他一眼,忽而朗声笑了。
“你说——要是粮草误了时辰,士兵抄起刀冲进督抚衙门,这黑锅该扣在谁头上?”
江才顿时哑然,眼珠一滞,直勾勾盯着朱雄英,半个字也蹦不出来。
要真闹到那一步,第一个被押进刑部大牢的,准是他朱雄英。
若非他这般咄咄逼人、不留余地,晋商何至于铤而走险?
根子就在他身上,推不脱,赖不掉。
“老爷子亲口讲的:天塌下来,他替我顶着。”
“所以这罪名,只会落到他们脑门上。”
“想掀桌子?先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分量!”
朱雄英话音刚落,江才猛地一激灵,恍然点头。
“原来太孙是把火引到他们那边去……可就怕他们不上钩,万一中途反水,事情反倒更难收拾!”
他迟疑着开口,眉心拧成疙瘩。
傅清韫在一旁接话,语调沉稳却不掩忧色:
“最怕的,是三王爷插手。”
“若他铁了心护着山西这批人,两边对上,火只会越烧越旺。”
江才连连颔首,喉结上下一滚——心里想的,正是这一桩。
这事无论怎么琢磨,动的都是三王爷的奶酪。
山西晋商能扎下深根、盘成巨网,在山西地界更是铜墙铁壁,针插不进,水泼不透,
归根结底,靠的就是三王爷在暗处撑腰。
正因有这层庇护,他们才敢在风高浪急的局势里横着走、硬着来。
“你们的意思我明白,可眼前这摊子事,谁又能拍胸脯说个准字?”
“三叔向来照拂这些晋商,可这一回,他早就不止是睁只眼闭只眼了!”
“该送的厚礼早已入账,该表的心意也已落定——他凭什么还要替这些人死扛到底?”
朱雄英语气平缓,像在说今日天气如何。
仿佛这事连掀不起他心头一丝波澜。
“可你真信三王爷会袖手旁观?”
傅清韫盯着那张波澜不惊的脸,终于忍不住开口。
朱雄英顺手拈起一块酥糕送入口中,嚼得慢条斯理,嘴角微扬,眼里却透着几分笃定。
“随他怎么搅和,该落袋的银子一两不会少;三叔再硬气,也不会在这节骨眼上亲自踩雷。”
他心里其实没底,却比谁都清楚:
朱榈绝不会为这点蝇头小利坏了大局。
一个坐镇一方的藩王,若连取舍都拎不清,早被朝堂吞得渣都不剩。
真让他干一桩亏本买卖?怕是连账房先生都要摇头。
与其硬顶,不如装聋作哑,反倒省心省力。
“或许吧……”
傅清韫望着朱雄英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摇头失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