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书房。
朱雄英笑意盈盈,不疾不徐跨过门槛。
“三叔,听说您要去双塔寺礼佛?这么大的事,怎么也不提前知会一声?”
“您替我焚的那炷香,可得替我多念几句平安才好!”
朱榈笑骂着拍了拍他肩头:
“你小子脸皮倒厚,这话张口就来!礼佛重在诚心,哪轮得到你来掺和?”
“你压根儿没那份心思,说与不说,不过白费唇舌。”
他放下手中棋谱,指尖点向棋盘,又朝朱雄英扬了扬下巴:
“来一局?棋局如世局,落子有章法,解局有门道。”
“闲时多推演几盘,对你只有益处,没有坏处!”
朱雄英盯着棋盘,轻轻摇头。
两手一摊,神情坦荡又无奈。
再朝朱榈望去时,眉头微蹙,嘴角微垮,活像受了天大委屈,随即却笑着开口:
“我可真不爱下棋——在应天那会儿,皇爷爷总拉我陪弈,回回都是输多赢少,半点招架之力都没有!”
“那是你棋艺生疏,若肯日日苦练。”
“将来便是父皇要考较你这手功夫,怕也难占上风。”
朱榈话音刚落,目光一扫,见朱雄英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他指尖一松,黑子滑落案几,不紧不慢地问:
“出什么大事了?怎么吞吞吐吐的?在我面前,还有啥不能敞亮讲的?”
“有话直说,到底撞上什么难处了!”
这话听着爽利,像是真要伸手扶一把。
可字字句句咂摸起来,倒像裹着薄冰的糖——甜是甜,凉气却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也没啥大事……就是听说山西这群商人,如今攥着内陆一半买卖。”
“您说,我要是压得太狠,他们会不会反咬一口?”
“你是大明储君,所行所为,本就合乎国本,怕什么?”
“不过几个眼皮子浅的货色,若收拾不了,那就掀了台面硬来!”
朱榈指尖一叩,一枚黑子“嗒”一声钉在棋枰中央。
“小子,我今日就把话撂这儿:凭你这身份,想做什么,没人能拦得住。”
“别老琢磨怎么‘解决’,倒该想想——这群不安分的,怎么清得干净、利落、不留尾巴!”
这话尾音未落,已带三分提点、七分催逼。
朱榈是盼着他拔刀。
朱雄英却垂着眼,肩膀微缩,手指无意识捻着衣角。
朱榈眸光一沉,没发火,只冷笑一声,静静看他。
“有些事,终究得你自己想透:什么该做,什么碰不得。”
“旁人糊涂就算了,你难道也拎不清?眼下只是嘴上过过风,若真落到实处,哪还容得这般轻飘飘?”
“三叔这话,听着倒挺在理。”
“可换过来讲——我要真捅出个窟窿,到时候,您怕是连茶都喝不稳当喽。”
朱雄英端坐椅中,目光平直,与朱榈对上。
话没说完,便顿住了。
有些道理说得出口,有些话,却只能烂在肚里。
毕竟惹祸上身的,从来不是别人。
“你啊,就是这点毛病——话到嘴边,偏要嚼三遍才敢吐出来。换作是我,早把里外三层全抖落干净了!”
“三叔,您清楚我的性子——不是不敢说,是这话太烫嘴,嚼碎了也难咽下去。”
“纵使我心存不敬,也不敢把话说得如此露骨,不是?”
朱雄英笑呵呵说着,眼角余光却悄悄掠过朱榈那张毫无波澜的脸。
忽然抬眼,语气一转,清清楚楚道:
“山西那些人,个个腰杆挺得笔直,见了我就嚷嚷:‘背后有三叔撑着,咱们才敢放手干!’”
“别的我不信,这话,我倒是信了八分。”
“不如三叔给句实在话——这盘棋,您究竟落了几子?”
“若小子无意间冒犯了您,您只管开口,我绝无二话。”
朱雄英把话推到朱榈跟前,明似请教,暗如叩门。
他早已看清门后动静,只等对方应不应声。
朱榈却面色如常,听罢只略一顿,旋即扬眉冷喝:
“谁在胡吣,立刻给我揪来,当着我的面,一句句对质!今儿若不让他血溅三尺,我朱榈二字,从此倒着写!”
“敢拿我名号招摇撞骗,这是当面啐我朱家脸面!”
“甭管是谁,只要动了这个念头,就是与整个宗室为敌!”
话音未落,他手掌猛拍案沿——
哗啦一声,整副棋盘掀翻在地,黑白子迸溅四散。
“旁人信不信我,我懒得管;可你小子要是敢跟他们一个腔调、半点迟疑,回头我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这事摊上别人,怕是连个响儿都听不见——唯独你,才配替你三叔我撕开这层遮羞布!”
朱榈说着这话时,嘴角往下压着,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委屈水光。
朱雄英眉头一拧,喉结微动。
谁也分不清,他话里哪句是试探,哪句是真火,哪句又裹着三分演、七分诈。
这事盘根错节,像团浸了油的乱麻,越扯越紧。朱雄英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苦笑都发干。
分明是把人逼到同一口窄井里,进退都是墙。
谁若说这事哪里不对劲,倒像是在讲笑话。
“小混账,话我撂在这儿了——再出岔子,一概不认!”
“我知道你是顾我脸面,可你三叔做事,几时歪过?外头人瞎猜,你还能信不过自家人?”朱雄英一听就心头发沉,这事根本没法掰扯。
横竖此刻开口,全是白费力气。
这种话,本就不该从他们嘴里冒出来。
“总得有人扛下这口锅,可锅底下烧的是谁的柴、点的是谁的火,谁说得清?”
“您前脚刚捧起佛经,后脚就闹出这档子事——三叔,换谁坐这儿,心里不打鼓?”
朱雄英说得干脆利落,字字敲在实处。
更听得出来,他早把这事当刀使,非砍不可。
这话,眼下也就他敢掏出来亮。
“你这是在逼我?”
“我要的不是逼,是一个交代。既然不是您做的,那背后那只手,就绝不会闲着。”
“不管黑手是谁,这事必须落地有声。我站在这儿,不是来听风就是雨,更不是来点头认命的。”
“三叔,您清楚得很——这从来不是我的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