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英招的花园后,五人按照地图的指引,继续向南。南域的地形和东域截然不同。东域是茂密的原始森林,树木高耸入云,藤蔓缠绕如蛇,空气中永远弥漫着潮湿的腐叶气息。南域则是连绵的丘陵,丘陵上长满了低矮的灌木和齐腰深的野草,视野开阔了许多。阳光从天空直直地照下来,晒得人头皮发麻。
“好热。”李煜把外套脱了,系在腰上,露出里面赵芹织的深蓝色毛衣。毛衣是薄款的,但穿在身上还是热。
“海拔低了。”钱彬推了推眼镜,“南域靠近赤道,气温比东域高十度以上。”
“十度?难怪我感觉自己像在蒸笼里。”
“你不是在蒸笼里,你是在山海世界里。”钱彬面无表情,“蒸笼是蓝星的东西,这里没有。”
李煜翻了个白眼,不想跟他说话了。
赵真真走在中间,怀里的小星热得直吐舌头。幼崽的毛是雪白的,在阳光下反光,像一团会移动的雪球。它的舌头是粉红色的,小小的,吐出来的时候特别可爱。
“它热了。”赵真真说。
“把它放下来,让它自己走。”钱彬说。
赵真真把小星放在地上。幼崽四只小短腿站在草地上,晃了晃,差点摔倒。它抬起头,金色的眼睛看着赵真真,叫了一声,声音细细的,像是在说:你为什么不抱我了?
“你自己走。”赵真真说,“锻炼身体。”
小星不情不愿地迈开腿,跟在赵真真脚边。它走得摇摇晃晃的,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小猫。走了没几步,就被一根草绊了一下,滚了一圈。它爬起来,抖了抖身上的草屑,继续走。
“它还挺倔。”李煜笑了。
“像你。”钱彬说。
“像我?”
“倔。”
李煜想了想,好像确实是。
孙清婉走在队伍中间,三枚水球在她身侧缓缓旋转。她偏了偏头,蒙眼的丝带对着丘陵的方向。
“前面有水源。”她说,“水声很大,是瀑布。水很清,没有污染。但水里有神兽——很强,不是攻击型的,是防御型的。”
周景山走在最前面,坤元杖点在泥地上,杖尖泛着土黄色的光芒。他闭着眼睛,感受着地脉的走向。
“瀑布下面有一个深潭。”他睁开眼,“潭底有灵脉交汇。那里是灵气最浓的地方,也是那只神兽的家。”
“是什么神兽?”赵真真问。
“到了就知道了。”周景山说。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的丘陵忽然变得陡峭起来。灌木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裸露的岩石。岩石是灰白色的,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岩石上有水渍,湿漉漉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这里有水源。”孙清婉说,蒙眼的丝带对着岩石的方向,“地下有暗河。水很清澈,很凉。”
李煜蹲下来,用手扒开岩石上的碎石,露出下面一条细细的水流。水从石缝里渗出来,汇聚成一小洼,清澈见底。他捧了一捧水喝了一口,冰凉甘甜。
“好喝。”
赵真真也蹲下来喝了一口,确实好喝。小星凑过来,伸出粉红色的小舌头舔了舔水洼里的水,然后打了个喷嚏,水花溅了自己一脸。
“笨。”赵真真笑着用袖子给它擦了擦脸。
继续往前走,水声越来越响。不是小溪的潺潺声,是瀑布的轰鸣声。前方的山壁上,一道瀑布从几十米高的地方倾泻而下,水花四溅,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彩虹。
瀑布下面是一个深潭。潭水是碧绿色的,清澈见底,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和游动的小鱼。潭边有一片沙滩,沙子是白色的,很细,踩上去软绵绵的。
“好漂亮。”赵真真走到潭边,伸手摸了摸水面。水是凉的,但不是冰凉的,是那种让人舒服的凉。
“这里的水质很好。”孙清婉说,“没有污染,没有能量残留。贪婪使徒没有来过这里。”
“为什么?”李煜问。
“因为这里有主人。”周景山看着潭水深处,“有人在守着这里。”
话音刚落,潭水中央冒出了一串气泡。气泡很大,咕嘟咕嘟的,像有人在下面烧水。水面开始翻滚,一个巨大的身影从水下缓缓浮了上来。
是一只龟。很大,壳的直径至少有两米。壳是青黑色的,上面有金色的纹路,纹路组成了一个复杂的图案——不是八卦,是更古老的图案,像是某种文字的雏形。它的头是鸟的头,喙很短,像鹦鹉的喙,眼睛很大,瞳孔是金黄色的。它的尾巴是蛇的尾巴,很长,末梢分叉,像蛇的信子。
旋龟。
《山海经·中山经》有载:“又东三百七十里,曰阳帝之山,多金玉,其下多铜。有兽焉,其状如龟而鸟首虺尾,名曰旋龟,其音如判木,佩之不聋。”
周景山走上前几步,声音不高,但在瀑布的轰鸣声中传得很清楚。
“旋龟,上古神兽。传说佩戴它的甲片,可以治耳聋,也可以防止耳聋。”他顿了顿,“但最重要的,是它能感知地脉。旋龟对灵气流动极其敏感,它们通常栖息在地脉交汇之处,守护水源。”
这只旋龟比传说中描述的更大。它的壳直径至少有四米,像一个巨大的圆桌。它的四肢粗壮如石柱,爪子上有蹼,指甲锋利如钩。它从水里爬上来,每一步都震得地面微微颤抖。它的壳上有一道深深的裂痕,从顶部一直延伸到边缘,裂痕的边缘有暗紫色的痕迹——那是能量污染残留。裂痕很深,还没有完全愈合,走起路来似乎有些吃力。
它看着五人,金黄色的眼睛里满是警惕。它没有叫,没有吼,只是站在那里,歪着头,打量着他们。它的嘴微微张开,露出两排细密的牙齿,但不是威胁,是本能。
“它在观察我们。”孙清婉轻声说,“它在判断我们是不是贪婪使徒的人。”
旋龟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当它看到周景山手里的坤元杖时,瞳孔缩了一下。当它看到赵真真怀里的白色幼崽时,它停了一下,歪着头看了很久。
然后它转身,朝潭水走去。它要回去了。
“等等。”周景山叫住它。
旋龟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它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疲惫。
“我们不是贪婪使徒的人。”周景山说,“我们是路过这里的。”
旋龟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它转过身,慢慢爬回岸上。它爬到一块大石头旁边,趴下来,把头缩进壳里,只露出两只眼睛。它在听,但它不想被看到。
“它在害怕。”孙清婉说,“它的壳上有伤。有人伤害过它。它不信任人类。”
钱彬蹲下来,从背包里掏出监测仪,扫描旋龟的壳。屏幕上的波形图出现了暗紫色的尖峰。
“壳上有能量污染残留。”他说,“贪婪使徒的能量。它被改造神兽攻击过,壳被打裂了。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感染了。”
“能治吗?”赵真真问。
“能。但它不让靠近。”钱彬说。
周景山走到旋龟面前三米处停下来。他没有再靠近,只是站在那里。他把坤元杖插在地上,杖尖没入泥土,土黄色的光芒向四周蔓延。
“地脉告诉他,我们不是坏人。”孙清婉翻译。
旋龟从壳里探出头,看了周景山一眼,又缩回去了。它的尾巴动了一下,末梢微微卷曲。
“它还是不信。”李煜说。
“那就证明给它看。”赵真真说。
她蹲下来,从背包里掏出一颗回魂果。果子是红色的,很小,像樱桃。她把果子放在地上,退后几步。
“这是灵果,很好吃的。”她说,“你可以闻闻。”
旋龟从壳里探出头,看了看那颗果子,又看了看赵真真。它的鼻子抽动了两下,嗅了嗅空气。果子的香味很淡,但它闻到了。
它没有动。
赵真真又退了几步,退到旋龟看不见的远处。旋龟等了很久——它的耐心很好,龟的耐心都很好——然后慢慢伸出头,用嘴叼起那颗果子,吞了下去。
它嚼了两下,咽了。
它的眼睛眯了一下。
“它觉得好吃。”孙清婉说。
赵真真又放了一颗果子在地上。这一次,旋龟等的时间短了一些。它叼起果子,吞了。又等了片刻,第三颗果子放下去,旋龟直接走过来,把果子叼走了。它没有缩回壳里,就蹲在那里,看着赵真真。
“它在说,还有吗?”孙清婉翻译。
赵真真笑了,又从背包里掏出几颗果子,放在地上。旋龟一颗一颗地吃,吃得很慢,每一颗都要嚼很久。吃完最后一颗,它舔了舔嘴巴,看着赵真真。
“它在说,谢谢。”孙清婉说。
钱彬趁机走上前。他没有靠太近,在旋龟能看到的地方蹲下来,把药箱打开,拿出消毒水、纱布和药膏。
“你的壳受伤了。”他说,“我可以帮你清理。会很疼,但很快就会好。”
旋龟看着他,看了很久。它的眼睛里没有恐惧了,但还是有警惕。它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壳上的裂痕,又看了看钱彬手里的药箱。
然后它慢慢爬到钱彬面前,趴下来,把壳朝向钱彬。它的头缩在壳里,只露出两只眼睛,盯着钱彬的手。
“它同意了。”孙清婉说。
钱彬戴上手套,开始清理伤口。他用镊子轻轻夹起裂痕边缘的腐肉,动作很慢,很轻。旋龟疼得直抖,但没有缩回去。它的爪子在地上刨出了深深的沟痕,但它没有动。
“疼吗?”钱彬问。
旋龟没有回答。它不是不会说话,是不想说。龟的忍耐力很强,它不会因为疼就叫。
孙清婉蹲在旁边,三枚水球飘到旋龟的壳上方。水球旋转,落下一层薄薄的水雾,覆在伤口上。水雾很细,像春天的毛毛雨,落在伤口上,带走了腐肉渗出液的异味,也让伤口保持湿润。
“水能镇痛。”孙清婉说,“它会好受一些。”
旋龟的眼睛闭了一下,然后又睁开。它在感受。
周景山走到旋龟旁边,把坤元杖插在它身下的泥土里。土黄色的光芒从杖尖涌出,顺着地脉向上蔓延,包裹住旋龟的身体。土系灵力能稳定身体,让旋龟不那么容易受惊。
“地脉在安慰它。”孙清婉说。
旋龟的身体不再抖了。它咬紧牙——如果龟有牙的话——不动了。
钱彬清理完腐肉,露出下面暗紫色的能量残留。那些能量像霉菌一样附着在龟壳的骨质上,发出淡淡的荧光。
“需要净化。”他从药箱里拿出一包绿色的药粉,撒在伤口上。药粉接触到暗紫色能量残留时,发出“嗤嗤”的声音,冒出一股白烟。旋龟疼得猛地一抖,差点把钱彬甩出去。
“别动!”钱彬按住龟壳,“这是在清理污染。会疼,但很快就会好。”
旋龟的身体又开始抖了,但它没有缩回去。它的爪子在地上刨出了更深的沟痕,但它咬着牙——如果龟有牙的话——坚持住了。
白烟散了。暗紫色的能量残留消失了一大半,剩下的也变淡了很多。钱彬又撒了一层药粉,这次没有冒烟,只有淡淡的绿色光芒在伤口上流动。
“好了。”钱彬用纱布包扎好伤口,“需要三天时间,药效会慢慢渗透。三天之后,能量残留就能全部清除。”
旋龟转过头,看着自己背上的纱布,沉默了很久。它伸出头,用头蹭了蹭钱彬的手。它的头很硬,像石头,但它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钱彬。
“它在说谢谢。”孙清婉说。
钱彬推了推眼镜,没有说话。他把药箱收好,站起来。
赵真真走到旋龟面前,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它的头。旋龟没有躲,用头蹭了蹭她的手。
“你一个人在这里?”赵真真问。
旋龟叫了一声,声音很低,很低,像石头滚过地面。那不是愤怒,是回答。但它不会说话,只能用叫声表达。
“它在说,它的家人都被贪婪使徒抓走了。”孙清婉的声音很轻,“公龟、小龟……都不在了。它是唯一逃出来的。”
赵真真看着旋龟的眼睛。金黄色的,很亮,但眼神里有一层水雾。
“对不起。”她说。
旋龟用头蹭了蹭她的手,然后转身,慢慢爬向潭水。它爬得很慢,每一步都在发抖。它爬到水边,停下来,回头看了众人一眼。然后它滑进水里,潜入水下,不见了。
水面翻涌,气泡冒了几颗,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赵真真站在潭边,看着水面,沉默了很久。
“它会好的。”孙清婉说。
“壳上的伤会好。心里的伤,不知道。”周景山说。
李煜蹲在沙滩上,从背包里掏出一块压缩饼干,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另一半放在沙滩上。
“你干嘛?”赵真真问。
“留给旋龟。”李煜含糊不清地说,“它一个人在这里,怪孤单的。”
“龟不吃压缩饼干。”
“万一吃呢?”
赵真真无语,但没有把饼干拿走。
孙清婉走到潭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很凉,但她的水球比她更凉。水球吸收了潭水,旋转得更快了,发出哗哗的声音。
“水里有它的气息。”她轻声说,“它在这里住了很久很久。比我们所有人的年龄加起来都久。”
“久到多久?”李煜问。
“不知道。”孙清婉站起来,“但水记得。”
五庄观·平行线
同一时间,五庄观的后院。
小竹坐在人参果树下,手里拿着竹笔,在纸上画画。她画的是一只乌龟,壳上有裂纹,旁边画了一个人在给它包扎伤口。
“你画的是什么?”明月蹲在旁边。
“旋龟。”小竹说,“《山海经》里的旋龟。”
“你见过旋龟?”
“没有。但我听陈先生讲过。”小竹在纸上添了几笔,“陈先生说,旋龟是上古神兽,住在水边,壳上有裂纹,是因为被坏人打伤了。”
“那旁边那个人是谁?”
“钱彬哥哥。”小竹说,“他在给旋龟治伤。”
画上的旋龟从纸上站了起来,抖了抖身上的墨,然后爬到小竹的脚边,用头蹭了蹭她的脚踝。
“它说,谢谢。”小竹笑了。
明月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旋龟的头。旋龟的壳是硬的,头是软的,摸起来滑溜溜的。
“它的壳还会好吗?”明月问。
“会。”小竹说,“钱彬哥哥给它上了药。三天就好了。”
画上的旋龟叫了一声,声音很低,像石头滚过地面。
“它在说什么?”明月问。
“它在说,它想它的家人。”小竹的声音轻了下来,“它的家人被坏人抓走了。它是唯一逃出来的。”
明月沉默了。
小竹伸手摸了摸旋龟的头。
“你会找到他们的。”她说,“或者,你会遇到新的家人。”
画上的旋龟用头蹭了蹭她的手,然后爬回纸上,缩进壳里,不动了。
陈守拙从客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初中数学课本。他走到人参果树下,坐在石凳上,翻开课本。猫蹲在他膝盖上——那只小竹画给他的猫,黑白色的,胖乎乎的,正在打盹。
“陈先生,你在看什么?”小竹凑过来。
“数学。”陈守拙说,“一元二次方程。”
“什么是方程?”
陈守拙想了想。
“就是……不知道的答案,用字母代替。然后算出来。”
“那为什么不直接算?”
“因为没有数字。”
“没有数字怎么算?”
陈守拙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很亮,像星星。
“所以才要学。”
小竹没听懂,但她觉得很有道理。
“那你好好学。”她站起来,端着画纸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
“我画了只旋龟给你。在桌子上。你看到了吗?”
陈守拙愣了一下。
“看到了。”他说,“它在睡觉。”
“它受伤了,需要休息。”小竹说,“你不要吵它。”
“好。”
小竹走了。
陈守拙低头看着膝盖上的猫。猫眯着眼睛,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他伸手摸了摸它的头,猫蹭了蹭他的手指。
他转头看向桌子。桌子上,一只小纸龟缩在壳里,一动不动。它的壳上有裂纹,但裂纹正在慢慢愈合,金色的光芒在裂纹边缘闪烁。
“有意思。”他说。
山海世界·傍晚
五人在潭边找了一块平整的岩石坐下来休息。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瀑布染成了金色。潭水在夕阳中泛着橙红色的光,像一锅融化的金子。
“旋龟什么时候才能好?”李煜问。
“三天。”钱彬说,“三天后,能量残留就能全部清除。”
“那它以后怎么办?一个人在这里?”
“它是旋龟。”周景山说,“它习惯了孤独。几千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几千年……”李煜咋舌,“那它不无聊吗?”
“龟的耐心很好。”周景山说,“它可以趴在那里,几天不动,只晒太阳。”
“那它在想什么?”
“什么都不想。”周景山说,“龟的脑子很小。它不思考,只存在。”
李煜想了想,觉得好像也不错。
赵真真坐在岩石上,怀里的小星已经睡着了。它的肚子一起一伏,呼吸很轻。眉心的金色星形印记在暮色中微微发光。
“小星在想什么?”她问。
“它说,它在做梦。”孙清婉说,“梦里有妈妈。”
赵真真低头看着小星。小星的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在笑。
“它在笑。”她说。
“梦到好吃的了。”孙清婉说。
钱彬坐在旁边,从怀里掏出建木青鸾蛋壳。蛋壳里的嫩芽已经长出了十片叶子,翠绿色的,在暮色中泛着微光。小青蹲在他肩上,歪着头看着嫩芽,叫了一声。
“它说,它饿了。”钱彬翻译。
钱彬从背包里掏出一颗回魂果,咬开一半,用指尖碾碎,喂给小青。小青啄得很快,啄啄啄,像一台小机器。吃完了,又叫。钱彬又喂。连续吃了三颗,小青不叫了,把头缩进翅膀里,睡了。
“它每天吃这么多?”李煜问。
“它在长身体。”钱彬说,“建木青鸾长得快,一个月就能长到成年体的一半。”
“一个月后它就能飞了?”
“能。”钱彬说,“但它不会飞走。”
“为什么?”
“因为它是我的。”钱彬面无表情。
李煜翻了个白眼。
周景山站在潭边,看着水面。月亮还没有升起来,但天空已经开始变暗。水面像一面镜子,映着天空的颜色。
“你在想什么?”孙清婉走到他身边。
“想旋龟。”周景山说,“它在这里住了几千年,从来没有人来救它。我们是第一个。”
“那它以后会记得我们。”
“它会记得。”周景山说,“龟的记忆很好。它能记住一个人的气味,持续几十年。”
孙清婉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周景山没有缩手。
月亮升起来了,不大,但很亮。月光洒在潭水上,水面碎成万千银片。
夜里,五人在潭边找了一个山洞过夜。
山洞不大,但很深。洞壁上有发光的苔藓,翠绿色的,像挂了满墙的星星。洞的深处有一条地下河,河水很清,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和游动的小鱼。
赵真真靠着洞壁坐下,把发卡从头发上取下来,化为金羽弓形态。弓身温热,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金光。她把小星放在膝盖上,幼崽蜷成一团,尾巴搭在她的手腕上,很快就睡着了。
钱彬坐在她旁边,从怀里掏出建木青鸾蛋壳。蛋壳里的嫩芽在黑暗中发着微弱的绿光,像一盏小夜灯。小青蹲在他肩上,已经睡着了,头缩在翅膀里,只露出一个尖尖的喙。
李煜坐在洞口,守着篝火。篝火是用干枯的苔藓点燃的,火焰不大,但很暖。小火蹲在他肩上,缩着脖子,赤红色的羽毛在火光中泛着金光。
“你在想什么?”赵真真走到他旁边,坐下。
“想旋龟。”李煜说,“它一个人在这里,会不会觉得孤单?”
“会。”赵真真说,“但它习惯了。”
“习惯了就不孤单了吗?”
“习惯了就不觉得了。”赵真真说,“就像你小时候怕黑,后来不怕了。”
李煜沉默了一下。
“我还是怕黑。”
“骗人。”
“真的。”李煜说,“但我不会告诉你妈。”
赵真真笑了。
远处,有虫鸣声传来,很轻,很远,像是在说:睡吧。睡吧。
赵真真靠着洞壁,抱着小星,听着那些声音,慢慢闭上了眼睛。
金羽弓在她手心里温热,像一颗小心脏在跳动。
明天,还要赶路。
(第9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