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凭扶着何氏走出偏殿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春天的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像被一只温暖的大手轻轻托着。韩凭在牢里关了好几个月,已经很久没有晒过太阳了。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不是哭,是眼睛被光刺激的。何氏也好几天没有吃东西了,腿软得站不住,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韩凭身上。韩凭的腿也软,两个人在殿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互相靠着,谁都没有说话。
澹漪蹲在不远处的屋顶上,折扇扇着风,看着那两个人站在台阶上摇摇晃晃的样子。“他们这样走不远的。一个快饿死了,一个快瘸了,两个加在一起还是走不远。得有人帮他们一把。”
婴宁蹲在她旁边,情感共鸣在探两个人的身体状况。何氏的胃是空的,血管里的血糖已经很低了,低到随时可能晕过去。韩凭的膝盖肿得像馒头,半月板磨损严重,韧带拉伤。他的脚踝被铁链磨破了皮,有些地方已经化脓了。“他们能撑过今天,但撑不到明天。需要澄心。”
孙清婉站在宫墙上,三枚水球在她身侧旋转。她偏头“看着”澄心的方向。澄心拄着拐杖从队伍的后面走了上来,走到韩凭和何氏面前,蹲下来,先给何氏把了脉,又给韩凭看了膝盖。她从药箱里取出一颗药丸,掰成两半,递给何氏。“吃了。不是毒药,是糖。你的血糖太低了,再不吃东西你会晕过去。晕过去了韩凭扶不住你,你们俩都会摔下台阶。”
何氏接过半颗药丸,放进嘴里。药丸是甜的,有蜂蜜的味道。她的胃蠕动了一下,很久没有东西进去了,胃在抗议。她忍着恶心,把药丸咽了下去,又接过澄心递来的水壶,喝了一小口。水是温的,里面有淡淡的药味。澄心又取出一卷绷带,蹲下来给韩凭包扎脚踝。她的动作很轻很熟练,把伤口清理干净,涂上药膏,用绷带缠好。“你的膝盖需要休息,不能再走路了。我让人抬你。”
韩凭看了一眼何氏。“她呢?”
“她也需要休息。你们两个都需要。”澄心站起来,拄着拐杖,看着孙清婉的方向。“殿下,他们需要休养。至少三天。三天之后才能赶路。”
孙清婉点了点头,偏头看着静海。静海翻开竹简,在上面写了“韩凭夫妇,休养三天,地点待定”。他抬起头,看着澹漪。“找个地方。安全的地方。康王虽然放了他们,但康王下面的人不一定肯放。康王说了‘走远一点,不要让朕再看到你们’,下面的人会听吗?”
澹漪想了想。“有人会听,有人不会。康王手下有个将军,叫雍门。这个人最坏,康王的很多坏事都是他出的主意。他要是知道康王放了韩凭,肯定会派人来追。”
“那就让他追不上。”孙清婉偏头看着聂小倩,“你能在他的梦里做手脚吗?”
聂小倩的虚影在阳光下几乎透明。她闭上眼睛,鬼道通灵的力量化作一缕黑色的烟雾,飘向天际。“可以。今晚他会做一个梦,梦到他追上了韩凭夫妇,把他们杀了。醒了之后,他会以为自己已经杀过了,不会再追。”
澹漪看了聂小倩一眼。“你这一招叫‘梦里杀人’?”
“叫‘困魂术’。不是真的杀人,是把他的杀念困在梦里。梦做完了,杀念也就散了。”
澹漪折扇一合。“好用。以后多学几招。”
三天后,韩凭能走路了。他的膝盖还肿着,但已经不像之前那样疼了。澄心的药膏很管用,消肿止痛,活血化瘀。何氏也能自己站起来了,吃了三天澄心熬的粥,脸色从白变成了蜡黄,从蜡黄变成了淡粉色。她的脸还是瘦,但眼睛亮了。
他们离开康王城的那天早上,下了一场小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一层薄纱蒙在天地之间。韩凭撑着一把油纸伞,何氏挽着他的手臂,两个人走在泥泞的小路上。路两边是刚刚返青的麦田,麦苗嫩绿嫩绿的,雨水打在叶子上,把叶子洗得发亮。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清新的泥土味,何氏深吸了一口,咳嗽了两声。她的肺还弱,吸不了太凉的空气。
韩凭把伞往她那边倾了倾。“你别说话,省点力气。”
“我没说话。”
“你在吸气,吸得太快了,肺受不了。”
何氏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
“在牢里的时候。牢里没人说话,我就自己跟自己说。说了几个月,说多了。”韩凭看着她,笑了。“我跟自己说的都是你。你说我啰嗦不啰嗦?自己跟自己说了几个月,说的都是同一个人。”
何氏没有笑,眼眶红了。“你瘦了。”
“你也瘦了。”
“我不是瘦,是老了。老了就不好看了。康王不要我了,就把我放了。”
韩凭看着她,看了很久。“康王不要你,我要你。你老成什么样我都要你。”
何氏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擦,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韩凭的手背上。韩凭的手背上有疤,是铁链磨出来的。眼泪流进疤痕里,蛰得他疼了一下。他没有缩手,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澹漪蹲在后面不远处的一棵树上,折扇扇着雨。她没有撑伞,雨水淋在她身上,她的旗袍湿了,贴在身上。她不在乎。婴宁蹲在她旁边,也没有撑伞,情感共鸣在探韩凭和何氏的心。两个人的心跳已经同步了,不是慢慢靠近,是已经贴在一起了。你跳一下,我跳一下,轮流来,像两个人在走路,你走一步我走一步,谁也不抢谁的步。
“他们走不了多远的。”婴宁说。
“为什么?”
“康王的手下确实没有追。但何氏的身体太虚了,撑不了太远的路。韩凭的膝盖还没好,走久了会废。他们需要一个地方安顿下来,不能一直走。”
澹漪把折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那就在这安顿。这里有山有水,有田有地,种点粮食,养几只鸡,够两个人活了。”
“这是康王的地盘。康王说了‘走远一点’,他没说走多远算远。万一他觉得不够远怎么办?”
“那就让他觉得够了。”
澹漪从树上跳下来,走到孙清婉面前。“殿下,给他们找个地方安顿吧。别让他们走了,走不远的。”
孙清婉偏头“看着”瑶姬。瑶姬从队伍的后面走了上来,手里拿着那卷帛书,翻到韩凭夫妇那一页,在上面画了一个圈。“这附近有一个村子,叫青陵台。村子不大,十几户人家,靠种地为生。村东头有一块空地,可以盖两间茅屋。康王不知道这个村子,他的地图上没标。很安全。”
孙清婉点了点头。“就去青陵台。”
青陵台确实很小。十几户人家,散落在山脚下,房子是土坯砌的,屋顶盖着茅草。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很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下有一口井,井水很清,可以看到井底的石头。何氏站在井边,低头看着井水。井水里映出她的脸,很瘦,眼眶很深,颧骨很高。她不认识自己了。
韩凭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也低头看井水。井水里映出他们两个人的脸,并排在一起,像两枚挨在一起的硬币。韩凭的脸也很瘦,颧骨也很高,两个人看起来像兄妹。
“我们长得很像了。”韩凭说。
“那是因为我们都瘦了。以前不像的。以前我胖,你瘦。他们说你配不上我。”
“谁说的?”
“很多人。”
韩凭沉默了片刻。“他们说得对。我以前配不上你。现在配得上了,因为你也瘦了。”
何氏在他胳膊上拧了一下,拧得不重,但韩凭还是“嘶”了一声。“你以前不掐人的。”
“以前不会。在宫里学的。康王的妃子们互相掐,看多了就会了。”
韩凭握住了她的手。“别学她们。你以前什么样,以后还什么样。不用变。”
何氏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春天的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像在替他们鼓掌。
澹漪蹲在老槐树上,看着那两个人并肩站在井边的背影。婴宁蹲在她旁边,情感共鸣在探那两个人的心。两个人的心跳已经完全同步了,像一面鼓被两个人同时敲,每一下都落在同一个拍子上。
“他们结了。”婴宁说。
澹漪把折扇一合。“什么结了?”
“心结了。两个人的心长在一起了,分不开了。”
澹漪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看了很久。“那就让他们分不开。”
韩凭在青陵台住了下来。他在村东头的空地上盖了两间茅屋,一间住人,一间堆杂物。他在屋前开了一块地,种了菜,在屋后种了几棵果树。他用竹子编了一个鸡笼,养了几只鸡。何氏的身体慢慢好起来了,能下地干活了,能煮饭了,能织布了。她在屋前种了一棵梓树,说“等它长大了,可以遮阴”。韩凭说“等它长大了,我们都老了”。何氏说“老了就坐在树底下乘凉,你摇扇子,我织布”。韩凭说“我不会摇扇子”。何氏说“你会的,在牢里你不是跟自己说了几个月的话吗?说话比摇扇子难多了。摇扇子你肯定学得会”。
韩凭笑了。他很久没有笑了。
康王没有来找他们。雍门也没有来。聂小倩的困魂术管用了,雍门做了一个梦,梦到他追上了韩凭夫妇,把他们杀了。他醒来之后以为自己真的杀了,让手下人去确认,手下人回来说没有,韩凭夫妇还活着。雍门不信,他说“我明明杀了,怎么还活着?”手下人说“大人,您是不是做梦了?”雍门说“梦?不可能,我记得清清楚楚,刀砍下去,血流了一地。”手下人不敢再说了。雍门没有再追,他怕自己追上了,发现梦里杀的和现实杀的不是同一个人。他怕自己疯了。他没疯,他只是做了一个很真的梦。
康王也没有再提韩凭。他把韩凭的名字从官员名册上划掉了,把何氏的名字从宫女名册上也划掉了。他换了新的妃子,新的酒,新的菜。他每天喝酒,喝到醉,醉到不省人事。醉了就不想了。他不想何氏了,不想韩凭了,不想梦里那双手了。他在梦里看到何氏伸出手,说“下来吧,下来就不孤独了”。他伸出手,够不到。他醒了。他不想再做梦了。
孙清婉站在青陵台后面的山坡上,三枚水球在她身侧旋转。水球表面映出韩凭和何氏在屋前种树的画面。韩凭在挖坑,何氏在扶树苗,两个人配合得很默契,没有人说话,但谁都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连理枝。”孙清婉轻声说,“收集到了。”
瑶姬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那卷帛书,在上面画了一个勾。“韩凭夫妇,团圆。情念碎片——生死相随。”
孙清婉偏头“看着”西南方向,那里有两条江,一条是湘江,一条是漓江。江水在暮色中泛着粼粼的光。她知道下一站是湘妃泣竹。舜帝南巡,崩于苍梧,娥皇女英二妃寻夫,泪染青竹。又是一个悲剧,又要改成团圆。她转身下山。
苏挽晴的暗紫色光点出现在远处的夜空中。她没有靠近,就那样站着,看着青陵台那两间茅屋。茅屋里亮着灯,灯下有两个人的影子,挨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她看了很久,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第24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