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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三殿·宋帝王·黑绳地狱

五庄观的后山,那棵小苗的第四片叶子已经完全展开了。叶子比前三片都小,边缘带着细密的绒毛,在晨光里微微透亮。小竹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有碰它。清风从月亮门走出来,在她身边蹲下。

“宋帝王殿里来了三桩案子。”清风说。

“三桩?”小竹转过头,“都是什么人?”

清风想了想:“一个父亲,一个儿子。父亲等儿子等了十几年,等来一张婚帖。儿子认爹的时候,已经太晚了。还有一对兄弟,弟弟改了遗嘱。还有一个——骗婚的,跑了五年,带走了人家的妹妹。”他顿了一下,“三桩案子,都在今天断。”

小竹沉默了一会儿:“那根黑绳,是怎么量他们的?”

“每一句谎话,都会变成一根丝线缠在说话人的命上。缠得多了,抽出来就是绳子的长度。”清风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今天你有的画了。”

小竹铺开一张新纸,画了一根绳子从屋顶垂下来,笔直笔直的。绳子旁边站着一个人,灰袍,袖口收窄,手悬在绳子旁边,像是在量。绳子末端系着一枚铜铃,很小。她在绳子下面画了三个人影,一个蹲着,一个跪着,一个背对着观者。她在画的旁边写了一行字:“第三殿·宋帝王。量罪的黑绳,只认做过的事,不认说过的话。”

第三殿的匾额是写的。白底黑字,字迹清瘦端正,笔画干净利落,收笔处带着一种极细微的颤动——“冥司第三殿”。匾额下面没有署名。殿门大开着。门里没有阴兵,没有案桌。只有一个空荡荡的殿堂,阳光从殿顶的缝隙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一道一道细长的光斑。

大殿正中央垂着一根绳子。黑色的,极细,从殿顶的黑暗中垂下来,垂到地面,笔直笔直的,没有任何晃动。绳子表面泛着极淡的暗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纤维内部流动。绳子下端离地面约一寸,悬空着。末端系着一个铜铃,很小,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风吹不动它——殿内没有风。

周景山跨过门槛的时候,那根绳子的铜铃轻轻晃了一下。不是被风吹的,是被他身上的“灵力”扰动了一下。宋帝王站在绳子旁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袍,没有花纹,袖口收得很窄,腰间的带子系得整整齐齐。他的头发花白,但梳得很服帖,没有一丝乱。他的脸很瘦,颧骨高,眉骨突出,眼窝深陷。他的左手垂在身侧,右手轻轻搭在绳子旁边的空气里,指尖离绳面约一寸,像是随时准备碰它。

“周景山。”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像在念一份写了很多遍的教案,“第三殿,黑绳地狱。忤逆尊长、背信弃义、教唆兴讼。所有‘嘴上的罪’,都在这里过。你们的事,本王知道。轮回之力在第十殿,转轮王手里。但你们得过十殿才有资格见他。到了本王这里,不看卷宗,不读案底——看绳子。”

他侧过头,看向周景山:“你们来得正好。本王这里有三桩案子,绳都量不出来了。你们替本王断。断了,本王给轮回之力。”

周景山在绳子前方三步处站定:“怎么断?”宋帝王说:“用嘴问。用心听。用眼睛看。断完了,告诉本王谁该量、谁不该量、该量多少。”他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像是在念一段他早就准备好的话,“第一桩。”

大殿右侧的阴影里走出一个人。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上的鞋底已经磨穿了,露出里面的稻草。他的脸很瘦,颧骨高,眼窝深陷,手里攥着一卷东西——看不清是什么,但攥得很紧,指甲都陷进纸卷里了。他走路的时候左脚拖得比右脚慢一些,像是膝盖受过伤,没有治好。

“大人。”他的声音很哑,像是很久没有开口了,“我叫刘三。我儿子死了之后,就剩我和一条狗。”

他话音刚落,大殿左侧的柱子后面走出第二个人。他穿着一件半新的绸缎褂子,脸色红润,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但他走路的姿势却有一种微妙的、像是排练过的得体。他站定之后,先看了一眼宋帝王,又看了一眼周景山,然后转向刘三:“爹。我是你儿子。我没死。”刘三的手攥紧了那卷东西:“你不是我儿子。我儿子十六岁那年跟人说‘我没有爹’。”

绸缎褂子的笑容收了一瞬,又挂回来了:“爹,我那时候年轻。我攀不上您这个穷爹。后来我考上秀才,给您写信,您没回。我结婚那天,给您递了帖子,您也没来。”刘三的手松开了,那卷东西落在地上,散开——是一张婚帖,喜字已经褪色了。他低头看着那张泛黄的纸:“我回了。我回了信。你没收到?”绸缎褂子愣了一下:“……您回了?”

刘三没有回答。他蹲下去,把婚帖从地上捡起来,拍掉灰,重新卷好:“你十六岁那年说没有爹,你十九岁考上秀才,你没回来看过我。你二十七岁要结婚了,你邻居来叫我。你邻居告诉我——‘三叔,你儿子要结婚了,他让人来递帖子。’我等到天黑,你邻居又来了,说‘三叔,你儿子说……你去了也是丢人。’那天晚上,我坐在门槛上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我回了一封信。我写了四个字——‘我不去了。’”

绸缎褂子愣住了。他的嘴张开,合上,又张开:“……我没收到。”刘三没有说话。他握着那卷婚帖,背对着绸缎褂子,站在大殿中央那根黑绳前面,没有再退,也没有再往前走。

周景山沉默了片刻,开口问:“信寄了几年?”沈巍接话:“寄了十一年。”他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地上的灰——那里有极淡的纸灰痕迹,像是有什么东西曾经被烧过。“信寄到了。但收到信的人,不是那个儿子。”绸缎褂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地上的纸灰,但什么也没说。

周景山转向宋帝王:“大人,父亲的绳子,缩了多少?”宋帝王伸手碰了一下铜铃,绳子的末端轻轻晃动了一下:“半寸。”沈巍看着刘三的背影,声音不高:“他等了十一年。等到的是一句‘你去了也是丢人’。但他现在还能站在这里,不怨他儿子。”宋焘站在更远的位置,声音不高:“孝是心里的事。他不怨,是因为他认了。认了,绳就短了。”聂小倩站在队伍中段,看着刘三握卷宗的手指,那根指节凸出,关节粗大,常年做活留下的痕迹。他低下头,声音极轻:“他确实没有收到那封信。他被裁撤了,发配到边关,信送到旧宅已经没人收了。”

绸缎褂子的肩膀终于塌了下去:“……我回来过。回来的时候,邻居说您搬走了。我找过您。”刘三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找过?你找了几天?”绸缎褂子没有回答。

宋帝王第三次碰了一下铜铃。这一次,铃声响得比之前长了一些。“父亲的绳缩到了底。儿子——黑绳地狱,一百五十年。不得探视,不得减刑。”绸缎褂子的膝盖弯了下去,跪在了大殿中央,跪在他父亲面前的那根黑绳下面。但他跪下去之后,刘三并没有回头看他。周景山看着那一幕,面朝宋帝王:“大人,判了?”宋帝王说:“判了。下一个。”

第二桩案子的两个人同时从侧门走出来。一个穿粗布短衣,一个穿浆洗得发白的旧长衫。粗布短衣的先开口:“大人,他是我哥。他霸占了父亲留下来的田产,我爹死的时候我在场,他说要把田分一半给我——”旧长衫打断了他:“爹死的时候你根本不在场。你在外面赌钱。输光了回来,田已经被你抵给债主了。我替你赎回来的。”

粗布短衣的脸色变了:“那是爹留给我的!”旧长衫看着他:“爹留给你的,不是田。是一句话——‘你弟要是能改,你就帮他。他要是改不了,就别让他把家败光了。’”粗布短衣的嘴张开又合上。他的声音低了下去:“……爹说了这句话?”旧长衫没有回答。

沈巍走上前,弯腰捡起地上一张被揉皱的纸——纸角有一行字,墨水已经洇开了,但还能辨认:“父临终手书,嘱长子照管田产,勿使弟败家。”旧长衫的声音不高:“我替你赎回来的那三亩田,契书还在我书房里。你没问过,我也不想说。说了,你就觉得我是在施舍你。”

周景山看向宋帝王:“弟弟的绳,量了多少?”宋帝王碰了一下铜铃:“弟弟的绳长了三寸——因为他确实起了贪心。他改了遗嘱,想多拿。改了一天一夜,用旧字帖临摹的。兄的绳,没有长——因为他说的都是真的。”他顿了一下,“弟弟,黑绳地狱,八十年。不得减刑。兄——无罪,去第十殿投胎。”

粗布短衣被鬼差带走了。旧长衫站在大殿中央,看着弟弟被拖走的方向,沉默了片刻,然后朝宋帝王鞠了一躬,自己走向了十殿的入口。宋帝王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评价。

第三桩案子。宋帝王最后从侧门叫出来两个人。一个穿暗红衣裳的女人,三十岁上下,眼睛肿着。她身后站着一个灰衣男人,低着头,从头到尾没有抬起来过。

“她告他骗婚。”宋帝王的声音不高,“他骗了她家三间铺面,然后跑了。她找了五年,没找到。”暗红衣裳的女人开口了,声音沙哑:“我找了五年。五年里我关了铺子,卖了地,到处打听。后来我死了,他在我坟前烧了一摞纸钱,说‘对不起’。”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眼眶又红了,“你要是活着的时候跟我说,那三间铺面我自己也能挣回来。但你跑了。跑的时候还带走了我最小的妹妹。”

灰衣男人的头终于抬起来了:“……她妹妹不是我带走的。是她自己来找我的。她说‘姐不让我跟你走,我自己走’。”暗红衣裳的女人看着他:“那你为什么不送她回来?”灰衣男人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怕。”

周景山看着那个灰衣男人:“你怕什么?”灰衣男人的声音更低:“怕她骂我。怕她打我。怕她再也不见我。”暗红衣裳的女人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了一句:“你跑了五年。五年里你给她写信了吗?打过电话了吗?哪怕托人带一句话,说她还活着?”

灰衣男人没有回答。宋帝王碰了一下铜铃:“他的绳,长了两尺——因为他跑了五年,带走了她妹妹,没有回头。”铜铃第二次响了:“她的绳,短了三寸——因为她没有说谎。她确实找了五年。”宋帝王把铜铃放回绳尾:“灰衣,黑绳地狱,三百年。不得减刑。”灰衣男人没有挣扎,被鬼差带走了。

暗红衣裳的女人站在大殿中央,看着他被拖走的方向。她开口,声音很轻:“我妹妹后来嫁人了。她活得挺好的。”

宋帝王没有接话。他转向周景山:“三桩案子,断完了。”周景山问:“黑绳地狱,在第三殿后面?”宋帝王伸手,朝着大殿深处的方向指了一下。殿内的光线忽然暗下来,像有一层看不见的幕布被拉开。周景山看到了一条路,很短,路的尽头是一扇敞开的门。门后面是另一片天地——没有天,没有地,只有黑暗。黑暗里悬着一根一根的黑绳,从看不见的高处垂下来。每一根绳子的末端都系着一块黑色的石头,石头上刻着名字。每一根绳子都连着一个蹲着或跪着或站着的人影。没有人喊叫。安静得像是声音本身被冻住了。

“黑绳地狱。”宋帝王的声音从周景山身后传来,“每一根绳子都连着一个人的命。他骗过的人越多,绳子越粗。他背过的义越重,绳子越沉。”他顿了一下,“第三殿不负责让人疼。第三殿负责让人‘记得’。不孝的人,绳子会让他记住自己喊过‘爹’的那个下午。背信的人,绳子会让他记住自己答应过什么却没做到。教唆的人,绳子会让他记住自己说的每一句话——和那些话造成的后果。”周景山收回目光:“大人,黑绳地狱里,有人出来过吗?”宋帝王说:“有。出来的人,绳子上已经没有丝线了。”

他转身走回大殿中央,从袖口里取出一缕细长的灰色光丝,悬浮在掌心上空:“坦诚之力。能破除任何形式的谎言与伪装。”他又取出一块黑色的木牌,光滑,刻着一个“绳”字。“黑绳木牌。持此牌者,可在第三殿查阅任何人的‘信用记录’——说过多少谎,欠过多少真话,都刻在上面。”

周景山接过两样东西收好。他朝殿外走去,经过大殿中央那根黑绳的时候,铜铃轻轻响了一声——他跨出门槛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很轻,像是什么东西被放回了原位。

五庄观的暮色里,小竹的画已经画完了。三桩案子,三个人影。一个蹲着,一个跪着,一个背对着观者。画的中央,一根黑绳从屋顶垂下来,末端系着一枚铜铃。铜铃旁边,有一只手正悬着,像是要碰它。她在画的下面写了一行字:“第三殿·宋帝王。他量的是做过的,不是说过的话。有的人量完走了,有的人量完跪下。量完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清风走过来,在她身边站定,看了一会儿那幅画,又看了一眼后山那棵小苗。第四片叶子在暮色里微微展开,边缘带着一层薄薄的光。他说了一句:“明天还会长新的。”小竹点了点头。她把笔放回砚台上,没有收画。

(第8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