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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家老宅,入了秋。

院子里的桂树开了又谢,落了一地碎金,没人扫。

整个宅子像罩着一层看不见的阴影,下人们走路都放轻了脚,说话压着嗓子。

徐老爷子人是没事了,鬼门关走一遭,精神头却大不如前,如今大半日大半日地坐在廊下,盖着毯子晒太阳,一坐就是半天,叫他才回神。

这天傍晚,徐逢渔和沈浣君伺候老爷子睡下,夫妻俩在廊下坐着,谁也没说话。

灯影昏黄,秋虫叫得凄清。

半晌,徐逢渔开口,声音很轻:“今天整理爸的东西,翻出一张老大小时候的奖状。”

沈浣君偏头看他。

“年年三好学生,年年第一。”徐逢渔盯着院子里的黑,“我那时候还奇怪,他成绩明明不是拔尖的。后来才知道,是爸跟学校打的招呼。”

夫妻俩沉默了一会儿。

徐逢渔慢慢地,像是跟自己说话似的,把这阵子想通的东西,一点一点倒了出来。

老大这个人,病根是从小埋下的。

他是长子,是长孙,徐家这一辈的头一个,生下来就被全家寄予厚望。爸那时候生意刚起步,一门心思扑在这个儿子身上,要他样样拔尖,处处第一。可老大偏偏不是那块最拔尖的料,读书,读不过同辈;做事,做不周全。一个被架在“必须最好”的位置上、又偏偏做不到最好的人,那种挫败,从小就啃着他。

做不到最好,怎么办呢?

那就让别人垫底。

跟他争的,他使绊子;比他强的,他泼脏水;实在压不过的,他就怨,怨命,怨运,怨别人挡了他的路。偏偏他生在徐家,周围的人捧着他、让着他,他是大少爷,谁愿意当面戳破?捧着捧着,他自己也信了:错的从来不是他,是这世道亏待了他。

自欺欺人的路,他就这么一步一步,越走越远。

“小时候我不懂。”徐逢渔的声音发涩,“我只觉得大哥对我淡淡的。后来大了,我生意做得顺,他就更淡。那时候我想,兄弟俩嘛,各过各的,也没什么。”

他哪里知道,在老大眼里,他这个弟弟,是剜心的刀。

他公司上市,是剜心;他娶沈浣君,夫妻恩爱、沈家清贵,也是剜心;他的双胞胎白胖结实,更是剜心。到后来,老大连自己孩子体弱,都能算到他头上,说是他的孩子太旺,把侄子“克”弱了。

怨天,怨地,怨弟弟,怨命。

他唯独看不见,爸为了他,倾尽了半世家财。

他闯一次祸,爸填一次窟窿;他败一笔生意,爸卖一处产业。填到最后,爸连压箱底的东西都快守不住了,他还在怨,怨爸偏心,怨爸不把最后那点家底,也掏给他。

“浣君。”徐逢渔忽然说,“你说,大嫂这个人……”

沈浣君叹了口气。

温书。

刚嫁进来那会儿,谁不夸?温家是正经的书香门第,温书更是大家闺秀里挑出来的,温婉,体面,说话轻声细语,一手好字,陪嫁丰厚。多少人羡慕徐闻声,说他别的不行,娶媳妇的眼光是好的。

这么一个贤内助,是怎么变成今天这个样子的?

是徐闻声自己,一点一点作没的。

他在外面混得不遂心,回家就拿温家撒气,觉得岳家不肯帮他,嫌温家清高、不会来事,几次三番当着人面给温书没脸,硬生生把好好一门姻亲,闹得老死不相往来。温书劝过,哭过,他不听;产业败了一笔又一笔,家里的流水一年紧似一年,温书一个大家闺秀,硬生生被逼着学会了算计,算计到什么地步?从前的不说,就头一回见周芫,给侄女的见面礼,买的都是假货。

“她不是天生那样的。”沈浣君轻声说,“她是被逼的。家里的钱填不上窟窿,她要撑大少奶奶的排场,又不能回娘家伸手,脸都被老大撕破了,她回不去。只能买假的,装体面,装着装着,就装成了现在这副暴发户的样子。”

徐逢渔沉默良久。

还有那个孩子。

徐闻声这辈子,最不该怨的就是那个孩子。孩子生下来体弱,是不假,可那孩子争气,病歪歪地长着,书读得比谁都狠,年纪轻轻,考进了世界级的名校,多少健全孩子都考不进去。

这样一个儿子,换了谁家不当成眼珠子疼?徐闻声不。他永远嫌不够,嫌孩子身体给他丢了脸,嫌孩子不如徐逢渔的双胞胎健康,连儿子的出息,在他嘴里都能变成“还不是因为花了那么多钱”。

他永远不知足。永远觉得,全世界都欠他的,他一直沿着钢丝走路,直至今时今日,终于跌落。

夫妻俩说着话,夜一点点深了。

宣判后的第三天,温书来辞行。

她收拾了不多的行李,一个箱子,一个人。这些年她大部分时间在国外陪读,国内这个家,早没什么可留恋的了。

“爸。”她声音很平,听不出哭没哭过,“我走了。孩子在那边念书,我得回去陪着。”

老爷子靠在榻上,看着这个儿媳,看了很久。

他没提徐闻声。一个字都没提,他只是让护工取来一个箱子,沉甸甸的,推到温书面前。

“拿着。”老爷子的声音又沙又哑,“房契,存折,还有一笔钱,够你跟孩子在国外安身立命。孩子念书是正事,别苦了他。”

温书愣住了。

“拿着。”老爷子闭上眼,摆了摆手,“这些年,委屈你了。是徐家对不住你。你是个好媳妇,是老大……没那个福气。”

温书捧着那个箱子,眼泪到底没忍住,掉了下来。她没再说什么,赶紧退了出去。

走到院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她想,她大概不会再回来了。

温书转身上车,没有再回头。

车开走的时候,廊下,徐逢渔和沈浣君并肩站着,目送那辆车拐出巷子,不见了。

沈浣君轻轻叹了口气:“大嫂走了。”

“走了好。”徐逢渔说,“走了,就清净了。”

老爷子在屋里,隔着窗,看着院子里空荡荡的路,看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