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余日后,跨域商会灵舟缓缓降落在东海城的泊舟广场上。
走下舷梯,带着咸湿气息的海风迎面吹来。
陈平安压了压斗笠,没有第一时间前往镇妖司,而是穿过来往修士众多的长街,先去了位于南区主街的平安灵膳铺东海分店。
此时已过未时,午间的食客散去大半,两名散修伙计正在收拾桌椅,柜台后的老账房则低头核对着当日账目。
陈平安从侧门进入后堂,又在后厨和冷窖中查看了一圈。
冷窖中的阵法运转正常,他离开前备下的水灵鸡肉、蓝玉稻以及几箱海生灵蔬还剩下小半,与账册上记录的消耗数量基本一致。
两名主厨的手艺没有明显变化,店中几名伙计也都按原来的规矩做事。
陈平安随后将老账房叫到后堂,询问了一番自己离开的这段时间城中有没有出现异常。
老账房仔细回想后,确认这些日子虽然偶尔有陌生修士来店中吃饭,但并没有人长时间在铺子附近停留,也没有人刻意打听他的行踪。
确认东海分店运转正常以后,陈平安这才换回灵云宗外门弟子的道袍,前往镇妖司执事大殿销假。
当值执事检查过他的令牌和归期,很快便将这次请假记录勾去。
没过多久,得到消息的石岩也来到偏厅。
石岩上下看了陈平安一眼,确认他身上没有明显伤势,神色也随之放松了一些。
“望北坊市那边的事情处理好了?”
“已经处理妥当了。”
陈平安点头说道。
石岩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来回一趟也不轻松,这两天不用急着跟队出海,先在营房休整两日。”
“多谢队长。”
陈平安拱手应下。
离开偏厅以后,他却没有直接返回住处,而是凭借镇妖司巡查令牌能够调阅部分旧档的权限,去了主殿深处的旧档室。
旧档室里排列着数十排书架,上面存放着东海近百年来的海兽记录、旧海图、巡查报告以及部分阵亡猎妖师留下的手札。
陈平安领取了一盏静心油灯,又在值守执事那里登记了需要查阅的卷宗范围。
他真正要找的,是一头符合破障丹要求的二阶后期巅峰变异海兽。
按照丹方要求,这头海兽至少需要存活两百年以上,妖丹本身还不能带有太强的毒性、雷性以及其他难以与几味主药调和的属性。
除此之外,陈平安还给自己增加了两个条件。
目标最好长期盘踞在相对固定的区域,而且不能拥有数量庞大的伴生族群。
以他现在筑基初期的真实修为,猎杀二阶后期巅峰海兽本就存在不小风险。
如果目标身边还有大量同族或者其他海兽,即使能够借助阵法和符箓击杀目标,也未必能够安全脱身。
陈平安没有去看那些常年盘踞外海深处,需要镇妖司大批修士联手围剿的海兽,而是按照活动区域、寿命、属性以及群居习性逐一筛选。
大半日过去,符合这些要求的记录只剩下三头。
其中最适合破障丹的,是一头被镇妖司记录为“寒渊黑脊鲨”的二阶后期巅峰变异海兽。
根据旧档记载,这头黑脊鲨早在一百八十年前便曾被东海北部的一座深海哨所发现。
当时它的体长已经超过数丈,背部生有一排黑色骨刺,从体型判断已经进入成年阶段。
如果这份记录没有出现差错,再算上成年以前的生长时间,这头寒渊黑脊鲨如今的实际年龄大概率已经超过两百年。
从年份上看,它符合破障丹的要求。
寒渊黑脊鲨的妖丹以水属性为主,同时受到海沟寒流长期影响,带有一定寒气,但卷宗里并没有记录它拥有明显毒性或者其他特殊属性。
更重要的是,这头海兽一直独自生活在东海北部的一条深海寒流海沟附近,并没有与其他鲨群长期混居的习性。
数十年前,曾有三名筑基后期猎妖师前往那片海域围猎。
三人原本已经找到寒渊黑脊鲨,却因为低估海沟内部的寒流变化,被对方借助复杂水流摆脱,最后还有一人死在了海沟之中。
这份记录让陈平安更加谨慎。
二阶后期巅峰海兽本就难以对付。
一旦进入对方长期活动的深海环境,实际危险还会进一步增加。
不过相比那些动辄聚集数十甚至上百头同族的海兽,寒渊黑脊鲨长期独居这一点,对陈平安而言确实更加合适。
他没有因为找到目标便立刻开始制定猎杀计划,而是将这头海兽过去几十年出现过的位置、活动季节以及海沟附近的水流情况逐一记入空白玉简。
等这些资料整理完毕以后,陈平安又调出了镇妖司保存的部分破障丹旧档。
刘长老此前提到的姜姓丹师,让他对这张丹方的来历多了几分兴趣。
现今镇妖司对外发放的破障丹资料,对丹方来历记载得十分简单,只说是丹堂历代丹师共同推演完善。
陈平安一连翻过几份传抄玉简,也没有看到任何具体人名。
直到他调出几份年代更早的试丹记录,才注意到了一些不同之处。
几份残卷的字迹十分相近。
尤其是在药性冲突以及经脉承受方面,每份记录旁边都画着十分细致的行气图,批注方式也基本一致。
陈平安继续向后翻看。
其中两张已经泛黄的残页末尾,原本似乎写过一个落款,只是后来被人用药水处理过。
大部分墨迹已经消失,仅剩下一个不太完整的“姜”字。
陈平安看了一会儿,随后将残卷重新合上。
他没有直接前往丹堂询问。
二十多年前的人和事,如今又被镇妖司从公开档案中淡化,贸然跑去询问反而容易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陈平安在旧档室中转了一圈,最后找到负责看守这里的一名老执事。
这名老执事已经在旧档室做了数十年,对不少早年的事情都有些印象。
陈平安没有直接询问姜姓丹师,而是说自己正在替宗门长辈寻找适合炼制破障丹的妖丹,顺势拿出半坛灵酒和几块普通海兽材料作为谢礼。
“前辈,我在几份旧档里看到过一些早年的试丹记录。”
“上面似乎用过不少不同属性的海兽妖丹。”
“晚辈对这些事情了解不多,不知当年的破障丹究竟是如何完善出来的。”
老执事收下东西,倒也没有多想。
“你若问别的事情,我未必知道。”
“可这破障丹,早些年在东海城确实有些名气。”
老执事给自己倒了一小杯灵酒。
“二十多年前,丹堂岳承山长老门下有一个关门弟子,名字叫姜羽。”
“那年轻人在炼丹上颇有天赋,不到三十岁的时候,就已经能够炼制几种二阶上品丹药。”
“最初提出以高阶海兽妖丹中的强烈水元之力冲击筑基期瓶颈的人,据说就是他。”
“只是海兽妖丹里的力量太过直接,修士服用以后很容易伤到经脉。”
“后来岳长老帮着调整药方,又加入了红玉珊瑚、黑蚌珍珠和几种护脉灵药,前后改了许多次,才慢慢有了如今这张破障丹丹方。”
陈平安安静听着,没有插话。
老执事喝了一口酒,又继续说道。
“可惜姜羽后来出了些事情。”
“听说他不知从什么地方带回了一个身份不明的女子。”
“具体发生了什么,老夫也不清楚,只知道后来姜羽与宗门起了冲突,最后离开了东海。”
“从那以后,此人便没再公开露过面。”
“镇妖司后来重新整理破障丹的卷宗,也就很少再提他的名字了。”
陈平安将这些内容记在心里,却没有继续追问那名女子的身份。
刘长老知道的事情,与老执事讲述的内容基本能够对应上。
至少可以确定,二十多年前确实有一名叫姜羽的年轻丹师参与过破障丹的推演。
不过一个失踪二十多年的丹师,与眼下的陈平安并没有直接关系。
真正让他在意的,还是那些试丹残卷里留下的一条记录。
高阶海兽的妖丹离体以后,其中保存的水元精气会随着时间逐渐散失。
间隔时间越长,对炼丹效果的影响也越明显。
如果以后真的要猎杀寒渊黑脊鲨,就不能像处理普通妖丹一样,等返回东海城以后再慢慢处置。
必须提前准备能够封存妖丹灵性的封灵玉盒与相应符阵。
陈平安将这一点单独记入玉简。
随后他收起整理好的资料,离开了旧档室。
寒渊黑脊鲨只是目前筛选出来最合适的目标。
真正什么时候动手,还要看镇妖司接下来的任务安排,以及他能否找到一个足够安全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