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1997年的夏天,天热得像个蒸笼。
我那时候在县城南边的一家摩托车维修铺当学徒,每天弄得满手黑油。那几年,下岗的人多,可做生意发了财的人也多。人一有了俩钱,心里就发虚,总觉得这财运来得不稳当,于是城里城外那几座庙的香火,旺得简直能把天戳个窟窿。
郑福海就是那个时候抖起来的。
他大我十来岁,以前就是个在汽车站旁边摆地摊算命的骗子。那年开春,他不知道从哪发了偏财,突然把头发剃光了,套上一件不知道从哪淘换来的土黄色僧袍,摇身一变成了“能通神佛”的法师。
他根本不懂什么佛法,连本像样的经书都背不全。但他那张嘴厉害,看人毒得很。谁家老爷子病了,他伸出两根手指一掐,就说那是祖坟冒了青烟,但被恶鬼压住了;谁家开饭馆亏了本,他就皱着眉头在人家门槛上踩两脚,说是冲撞了过路的白虎。
说白了,他就是个吃人血馒头的神棍。
可偏偏那些刚死了老伴的、儿女常年在外打工的、或者自己身上带着绝症的老人,最信他这一套。人到了那个岁数,孤苦伶仃的,心里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能吓个半死,总想着花点钱能给家里人“积德改运”。
周老太就是被他活活耗干的。
周老太七十了,在南门菜市场摆摊卖了三十年的干菜。两年前她老伴胃癌死了,唯一的儿子早年在修水库的时候塌方砸死了,就剩她一个人。她手里攒了点养老钱,听人说多烧香能让地底下的老伴和儿子少受罪,就天天往郑福海待的那座野庙里跑。
郑福海一眼就盯上她了。
那天下午,我刚好去庙里给郑福海送他那辆刚修好的嘉陵125摩托车。刚进偏殿的院子,就看到周老太跪在水泥地上,浑身哆嗦。郑福海盘腿坐在藤椅上,手里端着个紫砂壶,闭着眼,那派头摆得比真和尚还足。
“老菩萨,不是贫僧不帮你。”郑福海吐出一口茶渣子,声音拿腔拿调的,“你家那老爷子在下面罪孽重啊,阎王爷那里的生死簿上,他名字下面全是黑印子。还有你那儿子,横死的,怨气冲天。要是不做一场七天七夜的大法事超度,他们哥俩在底下得天天受刀山火海的罪。”
周老太吓得脸色煞白,头在地上磕得砰砰响:“法师,求求你救救他们,我求求你了……要多少钱,你说,我给,我给!”
郑福海睁开眼,眼里闪过一丝贼亮的光,又很快隐了下去。他叹了口气,故作玄虚地竖起一根手指,然后又加了八根手指。
“一万八。这叫十八罗汉开路钱。多一分不要,少一分,那佛祖面前的功德箱,可就装不满咯。”
一万八。在1997年,那是什么概念?那是普通工人不吃不喝攒好几年的工资!是周老太在菜市场,一分一毛卖了几十年烂白菜、干辣椒,一捆一捆攒出来的命根子。
可那天的周老太像是着了魔,连滚带爬地跑回家,把藏在床底下、用好几层塑料袋裹着的存折全取了出来,一捆全是毛票和旧大团结的钱,塞到了郑福海手里。
郑福海连数都没数,当场扯了一张红纸,用毛笔在上面歪歪扭扭地写了“功德无量”四个字,盖了个自己刻的塑料印章,塞给了周老太。
“行了,回去吧。佛祖记着你的功德呢。”
周老太捧着那张纸,眼泪汪汪地走了。她以为自己救了老伴和儿子,可她不知道,她把自己送进了绝路。
不到两个月,周老太就发现了不对。她去别的大庙里烧香,跟里面的老和尚念叨起这件事。人家一听,脸色当场就变了,告诉她那根本就是个骗子,佛门超度哪有开价一万八的?
周老太当场就瘫在了大殿里。
她那身体本来就不好,急火攻心,当晚就吐了血。可她不甘心啊,那是她的养老钱啊!有天夜里,下着暴雨,天黑得像墨汁一样。周老太撑着一把烂了顶的破伞,跌跌撞撞地跑到郑福海借宿的那座山脚下的破庙门前。
我当时刚好在那附近帮师傅收账,路过的时候,借着闪电的光,清清楚楚地看到周老太跪在庙门外的石阶上。
那雨下得有多大,砸在地上都能腾起白烟。老太太整个人都被浇透了,单薄得像纸糊的一样。她一边哭,一边用那双满是老茧的手死死抠着庙门。
“郑法师……郑老板!我求求你,把钱还我吧……我不求超度了,我病了,我要看病啊……你还我几百块也行,还我几百块吃药啊!”
门里面没有一点动静。
其实我知道,郑福海当时就在里面。因为他那辆新买的、亮闪闪的嘉陵125摩托车就停在屋檐下。
过了好久,那扇厚重的木门才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郑福海穿着一件干净的便服站在门后,连伞都没打。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泥水里的老太太,脸上没有一丝慈悲,反而满是恶狠狠的厌恶。
“滚滚滚!少在佛门净地哭天喊地的,晦气!”郑福海啐了一口唾沫,“钱都进了功德箱,那是给佛祖的,老子怎么给你退?你再不滚,败了老子的风水,老子叫人把你抬出去!”
说完,他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那声音大得,连外面的雷声都盖了过去。
周老太就那样坐在雨里,手还保持着抓门的姿势。那一整晚,她都没有离开,就坐在那冷冰冰的石阶上,怀里死死抱着那张被雨水泡得褪了色的“功德收据”。
第二天清晨,村里上山采蘑菇的人发现她的时候,她整个人已经硬了。眼睛还睁得大大的,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庙门。听帮着收尸的王木匠说,老太太临死前,指甲都抠断在庙门的门缝里了,里面全是黑红的血。
而郑福海呢?
周老太死后的第三天,他就搬进了县城新买的一套商品房里。那房子带个大阳台,在当年稀罕得很。他不仅换了新衣服,还整天骑着那辆摩托车在县城里横冲直撞,喇叭按得震天响,逢人就吹嘘自己最近“法力大增”,刚帮大老板改了命。
人性这东西,有时候真的比鬼还毒。他揣着一条人命换来的钱,睡得比谁都香。
直到周老太的头七那一天。
那晚我在铺子里加班到深夜,刚准备关门睡觉,郑福海突然骑着摩托车冲了过来。他连车都没支好,直接摔在地上,连滚带爬地冲进我的店里。
我吓了一跳,抬头一看,差点没认出他来。
前几天还红光满面的郑福海,这时候脸色青得像个死人,眼眶深陷,眼白里全是血丝,两条腿抖得像筛糠一样。
“小陆……小陆,你师傅呢?”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力道大得像要把我的肉抠下来,他的手冰凉冰凉的,一点活人的热气都没有。
“我师傅去乡下喝喜酒了,过几天才回来。海哥,你这是咋了?跟人打架了?”我嫌弃地想把胳膊抽出来,但他抓得死紧。
“没……没打架。”郑福海咽了口唾沫,神经质地回头看了一眼外面漆黑的马路。马路上空荡荡的,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在风里晃。
“小陆,你听见没有?”他压低声音,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听见什么?”
“木鱼声。”
我侧着耳朵听了半天,除了外面的风声和远处几声狗叫,什么都没有。
“海哥,你开玩笑吧?这大半夜的,哪来的木鱼声?是不是隔壁南山寺的和尚做晚课呢?”
“不……不是!”郑福海突然失控地叫了一声,眼睛瞪得老大,“不是南山寺!是在我耳朵边上!不,是在我家里!咚——咚——咚——就这么响,慢吞吞的,一声接着一声!”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耳朵,仿佛那声音现在还在钻他的脑子。
“而且……而且每次那声音一响,屋里就有一股味儿。”郑福海的鼻翼抽动着,眼神里满是恐惧。
“啥味儿?”
“香灰味。就是死人出殡的时候,烧的那种劣质草香的灰味儿。满屋子都是,呛得我直咳嗽。我把窗户全开开了,那味儿还是往我鼻子里钻……小陆,你陪我回去看看,我给你五十块钱!不,一百!”
在1997年,一百块钱够我半个月工资了。可我看着郑福海那张鬼一样的脸,心里莫名地有些发毛。我想起死在庙门口的周老太,脊梁骨嗖地窜上一股凉气。
“海哥,这太晚了,我明天还得早起开门呢。你要是害怕,去旅馆开个房睡吧。”我找了个借口推辞了。
郑福海死死盯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怨恨,但更多的是绝望。他没再说什么,失魂落魄地走出店门,扶起摩托车,连火都没打着,就那么推着车慢慢融进了黑夜里。
我以为他只是做贼心虚,自己吓自己。
可接下来的几天,事情开始变得越来越不对劲了。
郑福海没再去庙里,也没再骑着他那辆威风的摩托车到处招摇。有去他家附近办事的人说,郑福海那套新房子的窗户,白天黑夜都用厚厚的黑布帘子遮得死死的,里面一点光都不透。
直到第五天中午,郑福海又来了。
这一次,他连僧袍都没穿,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衣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最诡异的是,他的头上戴着一顶厚厚的棉帽子。
那可是七月份啊!柏油马路都能晒化了,他居然戴着一顶冬天御寒的雷锋帽,两边的耳朵护手还死死地系在下巴上。
“海哥,你这……”我递给他一瓶冰镇的北冰洋汽水。
他没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坐在店里的长凳上。他颤抖着把头上的棉帽子摘了下来。
当他摘下帽子的那一刻,我倒吸了一口凉气,手里的扳手差点砸在脚面上。
郑福海那颗原本光溜溜、圆滚滚的光头上,正中央的位置,竟然陷下去了一个浅浅的坑。那感觉,就像是一个刚出炉的软面团,被人用大拇指用力按了一下。
那块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乌青色,周围的血管一跳一跳的,看着极其恶心。
“小陆,我快疯了……”郑福海抓着自己的头发,带着哭腔说,“去医院看了,拍了片子,大夫说骨头没事,皮肤也没发炎,可我就是疼啊!每天晚上,一到半夜十二点,那木鱼声准时在屋里响。”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咚——咚——咚。每响一下,我这头顶就像被人用大铁锤狠狠砸了一下。疼得我直翻白眼,只能咬着被子在地上滚。”
“你没搬出去住?”我问。
“搬了!我去住招待所,去住浴池,没用!只要到了时辰,那声音就在我耳朵眼里响,那股香灰味,隔着三条街都能飘到我嘴里!”郑福海的眼神开始涣散,声音越来越低。
“最可怕的是……我开始做梦。”
他咽了口唾沫,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梦里,我穿着这身衣服,坐在咱们县城大庙的大殿正中央。下面黑压压的坐满了香客。我当时还挺得意,以为自己真成活佛了。可是……可是那些香客没一个人抬头,全都死沉死沉地低着头。”
“然后呢?”我被他讲得心里发毛,忍不住追问。
“然后,供桌上放着一个大木鱼。没有人去敲它,它自己就‘咚’的一声响了。那声音震得我耳朵生疼。最恐怖的是,那木鱼每响一声,下面坐着的一个香客就会把头抬起来。”
郑福海的眼珠子瞪得快要裂开了,眼角甚至渗出了一丝血红。
“第一个抬起头的……是城西开杂货铺的刘老头,去年被我骗了三千块治病钱,没两个月就死了。他抬起头看着我,他的额头正中央,有一个大窟窿,里面的红的白的浆糊正顺着脸颊往下淌……”
“第二个抬起头的,是隔壁村的王寡妇……第三个……第四个……那木鱼一声接一声,抬起来的人越来越多。到最后,他们全都抬起头盯着我。他们的额头上,全都有一个一模一样的窟窿!”
郑福海突然尖叫起来,死死抱住自己的头:“最后……最后那个木鱼响了最大的一声!坐在最前排的人抬起头了……是周老太!是那个死老太婆!她没有额头窟窿,她手里抱着那个大木鱼,一边敲,一边朝我笑……她那张嘴里,全是黑血啊!”
我听得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小陆,你信我,这世上真有脏东西……真有啊!”郑福海抓着我的裤脚,哭得眼泪鼻涕满脸都是,“我把钱扔了,我把那一万八全扔到护城河里了!可没用,今天早上我一睁眼,你猜怎么着?”
他凑近我,那股浓烈的、刺鼻的劣质香灰味,猛地扑到了我的脸上。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我的床底下……多了一个木鱼。黑漆漆的,不知道是什么木头做的。我把它扔到垃圾桶里,结果我打开衣柜拿衣服,衣柜里又躺着一个!我刚才想骑摩托车逃走,一打开后面的塑料后备箱……”
郑福海的声音彻底绝望了,他指着停在外面的那辆嘉陵125。
“里面……又是一个。每一个木鱼上面,都刻着字。用指甲生生抠出来的字。第一个上面写着刘老头,第二个写着王寡妇……刚才后备箱里那个,上面写着……周、秀、英。”
周秀英,就是周老太的名字。
我看着停在烈日下的那辆摩托车,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可我却觉得那辆车周围的空气都在发冷。
郑福海把棉帽子重新扣在头上,一言不发地走了。他走得很慢,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每走一步,身子都跟着晃一下。
看着他的背影,我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根本不是什么病。 这是那些被他骗了命的人,回来收账了。
而距离当年的农历七月十五,鬼门大开的中元节,只剩下最后三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