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芳走后，狄仁杰坐在桌前把算馆册子翻到第十五页。冯漕商的名字下面已经记了七八行字，每行都短，像是怕写多了费墨。他提笔又加了一行：“赵大牛，船工，两年前入冯记漕行。”写完把笔搁下，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码头上日头偏西，船帆的影子拉得斜长。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转身走到门口，对守在楼梯口的杨方说：“你去把曾泰找来。”
杨方应声下楼。不多时曾泰从外面进来，手里还攥着半块炊饼，嘴角沾着芝麻。他见狄仁杰看着他手里的炊饼，赶紧咽了嘴里的，把剩下半块揣进袖子里：“恩师，学生方才在楼下吃口东西。”
狄仁杰摆摆手：“坐下。本阁问你，冯安在牢里说的那句‘冯漕商上面还有人’——你后来再想过没有？”
曾泰在对面坐下来：“学生想过。冯安说冯漕商每月逢五往润州送信，送信的人回来之后冯漕商就吩咐往老长风上装东西。学生觉得，润州那边回信说装什么，冯漕商就装什么。可润州那边的人是谁，冯安不知道。”
“冯安不知道润州那边的人是谁，可冯安知道冯漕商听润州的。”狄仁杰走回桌前坐下来，“冯安是漕运副使，管着扬州段的漕粮调拨。冯漕商是漕运富商，管着十二条船。冯安和冯漕商之间有往来，可冯安说冯漕商听润州的，不听他的。润州那边的人能指挥冯漕商，这个人至少和冯漕商平级，或者比冯漕商高。玄筹阁里比冯漕商高的——左使洛衡在牢里，右使奚崚本阁还没查到。冯漕商听润州的，润州那边的人会不会就是奚崚？”
曾泰说：“恩师，学生有一事不解。洛衡在润州被抓的时候，奚崚为什么没有救他？洛衡是左使，奚崚是右使，两个人是阁主的左右手。洛衡被抓，奚崚若在润州，应该出手相救。”
狄仁杰站起来，走到坊图前：“你说得对。洛衡被抓的时候，奚崚没有出手。要么奚崚不在润州，要么奚崚觉得救洛衡不划算。奚崚是武事总领，管着军械和杀手。洛衡是谋划主事，管着暗杀和税账。两个人分工不同，奚崚不管洛衡的事。可洛衡被抓之后，奚崚应该知道润州的局破了，他应该把润州的人撤走。可润州算馆还在，周墨还在，宋矿师还在——奚崚没有撤人。为什么？”
曾泰说：“学生想不明白。”
“本阁也想不明白。”狄仁杰转过身来，“除非——奚崚不在润州。奚崚在别处。冯漕商每月逢五往润州送信，可润州算馆只是转信的。周墨在润州算馆收信，看完之后往别处送。信从扬州到润州，从润州到奚崚手里。奚崚在哪里？”
他走回桌前坐下来，把算馆册子翻到第十九页洛衡。洛衡的名字下面已经记了不少，他在最底下又加了一行：“奚崚不在润州，信经润州转。”然后他合上册子，说：“曾泰，你去一趟扬州大牢，再问冯安一件事——润州算馆收了信之后往哪里送。冯安若不知道，你就问他冯漕商平日和什么人来往最密。冯漕商上面的人冯安没见过，可冯漕商平日和谁吃饭、和谁喝酒、和谁在码头上说话，冯安应该知道。”
曾泰应了，起身要走。狄仁杰叫住他：“等等。你见了冯安之后，再去一趟码头上冯记漕行的货栈。你以漕运副使冯安的名义去，就说冯安在牢里要查货栈的账。货栈的人若给你看账，你看最近半个月的进出——特别是孙福从润州回来之后，货栈里有没有东西往老长风上运。若货栈的人不给你看账，你就说冯安在牢里说了，货栈的账若不对，刺史府要封货栈。看他们给不给看。”
曾泰脸色有些为难：“恩师，学生以冯安的名义去，若货栈的人问冯安在牢里怎么查账，学生怎么说？”
狄仁杰摆摆手：“你就说冯安在牢里写了条子，条子在你手里。货栈的人若要看条子，你就说条子在刺史手里，刺史核过了才给你。货栈的人不敢去问刺史，只能给你看账。”
曾泰应了，转身下楼。狄仁杰独自坐在房间里，把今天的事排了排。赵大牛两年前进了冯记漕行当船工，赵小娥三年前进了司仓参军弟媳家当丫鬟。表兄妹两个一个在船上，一个在官眷家。司仓参军弟媳做噩梦喊“粮仓不对少了”，赵小娥听见了，传给赵大牛，赵大牛在船上把消息送出去。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码头上艄公收了工，船一条一条靠了岸。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到桌前，坐下来。张环从楼下上来，手里拿着一卷纸。
“阁老，刘公查了赵大牛。赵大牛在冯记漕行的第七号船上当船工。第七号船是冯漕商的船队里跑润州线的，每月逢五从扬州出发往润州，逢十从润州回来。赵大牛在船上管前舱的货。刘公的人问了第七号船上别的船工，船工说赵大牛平日不大说话，可每个月逢十船从润州回来之后，赵大牛都要上岸一趟，说是回家看老娘。他上岸的时候手里提一个包袱，回来的时候包袱不见了。”
狄仁杰接过纸卷看了一遍，说：“赵大牛每月逢十从润州回来，提包袱上岸，回来包袱不见了。包袱交给谁了？”
张环说：“刘公的人跟了赵大牛一趟。他上岸之后往北门内街北头走，进了孙敬的布店后门。他在布店后门里待了一炷香的工夫，出来的时候空着手。”
“赵大牛提包袱进孙敬布店后门，空手出来。”狄仁杰站起来，走到坊图前，在第七号船、布店后门之间画了线，线上写了“赵大牛，逢十，包袱”。然后他转过身来：“赵大牛从润州回来，包袱进孙敬布店。孙敬布店后堂有暗格，暗格里存着赵四提进去的篮子。赵大牛的包袱也进了布店——布店后堂的暗格存着从润州来的东西。赵大牛从润州带回来的包袱里装的是什么？”
张环说：“刘公的人没敢进布店后堂看。可刘公的人问了布店隔壁的茶铺掌柜。茶铺掌柜说，赵大牛每月逢十进布店后门，进去的时候提包袱，出来空手。可赵大牛进去之后，布店后门外面还有人等着——一个戴斗笠的人，在布店后门对面的屋檐底下站着。赵大牛进去之后，戴斗笠的人就走了。赵大牛出来的时候，戴斗笠的人又回来了。”
“戴斗笠的人。”狄仁杰在布店后门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小圈，旁边写了“斗笠人，接应”。然后他转过身来：“戴斗笠的人在赵大牛进布店的时候走开，赵大牛出来的时候回来。这个人在等赵大牛——赵大牛进布店送货，斗笠人在外面望风。你让刘公查一查这个斗笠人——他平日在哪里出现，和什么人来往。”
张环应了，转身下楼。狄仁杰坐下来，把算馆册子翻到第十六页孙敬。他在孙敬的名字下面又加了一行：“赵大牛逢十送货，斗笠人望风。”然后他合上册子，靠在椅背上。李元芳从外面回来，说：“大人，肖豹回来了。胭脂铺今天下午又有人进去——从货栈方向来的，提着一个包袱，进去之后包袱不见了。肖豹让潘越跟着那人，那人出了胭脂铺往南走了，进了冯贵家。”
狄仁杰站起来：“从货栈来，进胭脂铺，出来进冯贵家。冯贵是冯记漕行的账房。货栈、胭脂铺、冯贵家——三处地方。货栈里的东西进胭脂铺，胭脂铺里的人进冯贵家。胭脂铺和冯贵家之间有往来。”
李元芳说：“肖豹说，那人进冯贵家之后没有出来。潘越在冯贵家外面守着，看见冯贵的女儿从家里出来，往东走了。潘越跟着她，她进了司仓参军弟媳家。”
狄仁杰走到坊图前，在胭脂铺、冯贵家、司仓参军弟媳家之间画了线，线上写了“冯贵女，进司仓参军弟媳家”。然后他转过身来：“冯贵的女儿从家里出来，进司仓参军弟媳家。她去做什么？司仓参军弟媳家的丫鬟赵小娥是赵大牛的表妹，赵小娥在柳绣娘铺子里帮过工。冯贵的女儿进司仓参军弟媳家——她和赵小娥见面？”
他停了一下：“你让潘越盯着司仓参军弟媳家——冯贵的女儿进去之后什么时候出来，出来的时候带什么东西。另外，你让刘公查一查冯贵的女儿——她平日和什么人来往，和赵小娥认不认识。”
李元芳应了，转身出门。狄仁杰独自坐在房间里，把今天的事排了排。赵大牛每月逢十从润州回来，提包袱进孙敬布店后门，斗笠人在外面望风。货栈里的东西进胭脂铺，胭脂铺里的人进冯贵家，冯贵的女儿进司仓参军弟媳家。他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下来。脑子里还在转——赵大牛从润州带回来的包袱里装的是什么？斗笠人是谁？冯贵的女儿进司仓参军弟媳家做什么？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窗外的橹声一下一下的。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曾泰从楼下上来，脸上带着笑，手里抱着一摞账册：“恩师，学生去了货栈。货栈的管事一开始不肯给看账，学生说冯安在牢里写了条子，条子在刺史手里。管事听了，脸都白了，赶紧把账册搬出来。学生看了最近半个月的进出——孙福从润州回来之后，货栈里进了三匹布、两箱茶叶、一篓药材。可学生查了货栈的存货，三匹布在货栈里，两箱茶叶也在，那篓药材不见了。”
狄仁杰接过账册翻了一遍，说：“药材不见了。什么药材？”
曾泰说：“账上写的是‘药材一篓，杂’。学生问管事杂是什么药，管事说不知道，是孙福送来的，送来的当天就被人提走了。学生问谁提走的，管事说是个戴斗笠的人。”
狄仁杰站起来：“戴斗笠的人。赵大牛进布店后门的时候，斗笠人在外面望风。货栈里的药材篓子也是斗笠人提走的。斗笠人从货栈提药材篓子，药材篓子从润州来。润州的药材到货栈，斗笠人提走送进胭脂铺。胭脂铺里的药粉从斗笠人手里来。”
他走到坊图前，在货栈和胭脂铺之间画了一条线，线上写了“斗笠人，药材篓”。然后他转过身来：“你让刘公查一查斗笠人——他提药材篓子从货栈到胭脂铺，走哪条路，路上有没有人认得他。另外，你查一查货栈的管事——他明知道药材篓子被人提走了，账上为什么写‘杂’字不写清楚。货栈管事和斗笠人认不认识。”
曾泰应了，转身下楼。狄仁杰坐下来，把算馆册子翻到第十七页芮医工。他在芮医工的名字下面又加了一行：“药材篓从润州来，斗笠人提走送胭脂铺。”然后他合上册子，靠在椅背上。张环从楼下上来，手里拿着一卷纸。
“阁老，刘公查了司仓参军弟媳家。冯贵的女儿进了司仓参军弟媳家之后，在门房里坐了半个时辰，赵小娥出来见她。两个人说了几句话，冯贵的女儿给赵小娥一个小布包，赵小娥收了。冯贵的女儿出来之后回家，赵小娥回了后院。”
狄仁杰接过纸卷看了一遍，说：“冯贵的女儿给赵小娥小布包。小布包里是什么？冯贵的女儿从胭脂铺来——小布包是不是从胭脂铺拿的？你让潘越盯着赵小娥——她收了小布包之后做什么。若她把小布包交给司仓参军弟媳，看司仓参军弟媳用了之后有没有再做梦。”
张环应了，转身下楼。狄仁杰独自坐在房间里，把今天的事排了排。斗笠人从货栈提药材篓子送胭脂铺，冯贵的女儿从胭脂铺拿小布包给赵小娥，赵小娥在司仓参军弟媳家当丫鬟。药材从货栈到胭脂铺，药粉从胭脂铺到赵小娥，赵小娥把药粉给司仓参军弟媳用。司仓参军弟媳做了噩梦喊粮仓，赵小娥听见了传给赵大牛。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码头上日头升起来了。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到桌前，坐下来。李元芳从外面回来，说：“大人，肖豹递了消息。今天一早，赵大牛从第七号船上下来，提着一个包袱往布店去了。肖豹让潘越跟着，赵大牛进了布店后门。他进去之后，斗笠人又在布店后门对面出现了。”
狄仁杰站起来：“赵大牛又送货了。斗笠人又出现了。你让潘越盯住斗笠人——赵大牛出来之后斗笠人往哪里走。若斗笠人提东西走，跟上去，看他送到哪里。”
李元芳应了，转身出门。狄仁杰独自坐在房间里，把算馆册子翻到第十五页冯漕商。他在冯漕商的名字下面又加了一行：“斗笠人接货，货栈提药材，布店望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