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大事?”方寒端起茶杯,面色如常。
“中州十大古派之一的烈阳派!怒天山!”李通宝一拍桌子,唾沫横飞,“客官您是没听说啊,两个多月前,怒天山仙蛊喷发,眼看着一只七阶仙蛊就要到手,结果被人从地底下钻出来,硬生生抽冷子截了胡!”
“三位七阶蛊仙镇守啊!七阶中后期的大能!愣是连对方长什么样都没看清!”
方寒端茶的手稳如泰山。
这事情他当然是知道的,毕竟始作俑者还在这坐着呢。
“烈阳派能咽得下这口气?”方寒顺着他的话问道。
“咽不下啊!怎么咽得下!”李通宝一拍大腿,“您猜怎么着?烈阳派先是悬赏五十万仙石买那贼人的消息,结果两个月过去,连根毛都没找着!”
“上个月,烈阳派一咬牙,把他们那位八阶老祖都给请出来了!”
“八阶老祖亲自推演!”
李通宝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小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等着方寒追问。
“结果呢?”方寒很给面子地接了一句。
“结果自然是……”李通宝把声音压到了最低,一字一顿道,“推演了个空!”
“听说那位赤霄老祖,动用了烈阳派的镇派大阵,连推三卦,卦卦皆空,最后一卦落下,推演大阵当场崩了三成,老祖本人都受了反噬,闭关前只留下了一句话……”
“天机不存此人。”
李通宝摇头晃脑,啧啧称奇,“客官,您听听,天机不存此人!古往今来,能做到这一步的,古籍上都找不出几个!”
“现在外头都在传,说那贼人要么是什么隐世的老怪物转世,要么就是……得了什么了不得的遮蔽天机之物。”
“反正啊,烈阳派这回是彻底没辙了。这不,悬赏已经涨到了一百万仙石,通过我们商会和各域的渠道,撒向了四面八方。”
“我们分号昨儿刚收到画像,就贴在门口呢。客官出去的时候可以看一眼,啧啧,画得那叫一个年轻,看着也就三十来岁的模样,谁能想到是这么一位人物。”
方寒放下茶杯,点了点头,“劳烦李执事,传送名额登记好了吗?”
“好了好了!”李通宝递过来一枚温润的玉牌,“明日辰时,后院传送阵准时开阵,客官凭此牌入阵。对了……”
“多谢。”
他走出李家商会的大门,脚步在门口顿了顿。
左侧的告示墙上,一张崭新的鎏金悬赏令赫然张贴在最高处,墨迹似乎还没干透。
悬赏令上,是一个面容普通、眉宇间带着几分沧桑的中年男子画像。
罗通。
方寒的目光在画像上停留了不到半息,便若无其事地移开,汇入了人流。
……
北荒,烈阳派,后山焚天谷。
赤红的岩浆在山谷深处缓缓流淌,灼热的气浪扭曲了空气。
山谷最深处,一座古朴的石洞前,烛阴垂手而立,神情恭敬。
石洞之内,一片幽暗,只有两点幽幽的火光,如同沉睡巨兽的眼睛。
“老祖,事情便是如此。”烛阴低声道,“两个月了,我们动用了所有的人手,查遍了北荒的每一座城池,每一处传送阵,每一条商路……一无所获。”
“罗通的底细,也查了。北荒的那个村子,三年前确实被冰蛮屠过,但村里根本没有姓罗的外来猎户。这个身份,是伪造的,伪造得天衣无缝。”
“此人入我烈阳派近一年,从外门弟子到客卿长老,每一步都踩在规矩之内,每一步都恰到好处。老谋深算至此……属下等人,自愧不如。”
石洞之内,沉默了许久。
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缓缓响起。
“命道封禁,无相凝形,火中取栗,金蝉脱壳……”
“烛阴,你知道老夫推演三卦,卦卦皆空的时候,想到了什么吗?”
“属下不知。”
“老夫想到了几万年前的那个人。”
烛阴的瞳孔骤然一缩。
几万年前……
难道是逆命魔尊吗?
那个以一己之力搅动整个浮生界、至今仍在各大圣地典籍中讳莫如深的名字。
“当然,不是他。”苍老的声音顿了顿,“老夫推演天机之时,天机不空,只是……绕开了他。”
“就像河水绕开礁石。”
石洞之内,火光摇曳。
“老祖,那……就真的拿他没办法了?”烛阴的声音有些干涩。
“推演的路,断了。”苍老的声音淡淡道,“但人活在世上,总要走路,总要吃饭,总要与人打交道。”
“天机找不到他,人心可以。”
“传令下去,悬赏增至一百万仙石,画像撒遍五域所有商会、所有城池。另外,盯紧各域跨域传送阵的记录,尤其是两个月前后,单人独行、来历不明的七阶……不,把所有五阶以上的独行客记录,都给老夫抄一份回来。”
“是。”
烛阴躬身领命,正要退下,石洞之内又传出了那个苍老的声音。
“烛阴。”
“老祖请讲。”
“此子七阶初期,行事却老辣如积年老怪,如今又得天意仙蛊……”苍老的声音里,第一次透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将来,必成大患。”
“趁他如今羽翼未丰,不惜一切代价,把他给老夫挖出来。”
“是!”
烛阴的身影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了山谷之外。
石洞之内,那两点幽幽的火光缓缓闭合,只余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岩浆的轰鸣之中。
……
次日辰时,丹霞城,李家商会后院。
跨域传送阵准时开启。
十二名乘客鱼贯入阵,方寒站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随着一阵熟悉的撕扯之力,眼前的丹霞赤色骤然隐没。
一炷香后,湿热的风扑面而来。
苗疆,红叶城。
方寒随着人流走出传送广场,首先看到的,是城门旁那两排青白道袍的修士,以及他们手中那面幽光闪烁的照骨镜。
然后是公告墙。
他的脚步在墙前顿了一顿。
左边,苗女宫的悬赏令,他的脸,八十万仙石,当然,不是现在,还是之前的。
右边,则是正道联盟恨海分盟的悬赏令,他三十多年前的脸,一百万仙石。
而在两面悬赏令的正中央,一张墨迹未干的新榜刚刚贴上,烈阳派的悬赏令,罗通的脸,一百万仙石。
三张榜,三张脸,合计两百八十万仙石。
方寒站在自己的三张脸中间,沉默了半息,然后从善如流地投去一个路人般好奇的目光,跟着人流走进了城门。
照骨镜的灰光从他身上扫过,登记的修士头也没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