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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插在他身前的雪里,落雪很快掩住了半截刀身。

入夜,山口安静下来。

两百蛊仙折了大半,蓝星这边,八个人只剩两个还能站着。

铁衣侯的玄铁重甲碎得只剩护心一片,肋骨断了七根,拄着一杆枪类蛊虫,立在通往山眼最后一道雪坡上。

甲片上的血冻成了冰碴,他每喘一口气,断骨处就传来一串细碎的响。

白守拙的琴碎了,他提着半截断剑,坐在石室门前,身下的雪被血浸成了黑红色。

两个人隔着十几丈,谁也没说话。

三天前,八个人站在这里,说好了守到最后一刻,现在一刻快到了,站着的只剩两个。

赤霞老祖踏着霞光,一步步走上来。

七阶巅峰的威压碾过雪地,铁衣侯的枪弯了下去,白守拙的断剑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一炷香。”赤霞老祖俯视着这两个血人,声音里没有恨,倒有几分罕见的敬重,“三天了,你们打得够本了,让开,本座留你们全尸。”

铁衣侯咧了咧嘴,露出满口血牙。

“我身后这扇门里,是全蓝星最后的指望。”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想要去开它,得踩着我们的尸体才行。”

“那就成全你们。”

霞光在他头顶聚成一只遮天巨掌,缓缓压下。

铁衣侯举枪。白守拙举剑。两个人谁都没退,也谁都退不动了。

巨掌压落。

就在这时,石室的门,从里面开了。

门开的时候,没有光,没有风,没有任何声势。

只有一个老人,从门里走出来。

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像要去参加一场迟到了很多年的阅兵。

霞光巨掌落在他头顶三尺,停住了。

不是被挡住,是那一片天地说,不许落。

夏鼎抬头,看了一眼那只遮天巨掌,像看一只落在肩膀上的苍蝇。

“不知死活的东西。”

一句话,巨掌溃散成漫天流霞,赤霞老祖如遭雷殛,倒退百丈,一口鲜血喷出来,洒在雪地上,滋滋作响,竟带着火毒。

同一时刻,整个蓝星,静了。

三万里山河同时屏住呼吸。

风停在半空,雪悬在天上,岩浆伏在地心,几百名蛊仙的遁光像被钉在琥珀里的虫子,保持着逃窜的姿势,一动不能动。

夜幕之上,一轮白日凭空显现。日月同悬,光洒三万里。

大地开始回应。

昆仑的雪原、东海的波涛、北原的冻土、中州的沃野,每一寸土地都荡起一层微光,微光汇成潮汐,从四面八方涌向昆仑山眼,涌向那个老人。

同一时刻,三万里山河之内,所有的武者都心有所感。

陆地神仙们望向昆仑的方向,只觉得天地间那层原本虚浮的法则忽然有了筋骨,一呼一吸,都在回应同一个心跳。

上京城里,七百家武馆的武者推门而出,朝着西面齐齐一拜,像万顷稻浪朝着落日低头。

合道天地。

以三万里日月为炉,五千年家国为薪。

蓝星最后的意志没有散,它只是找到了一具撑得住它的身体。

从此,这三万里山河就是夏鼎的心界,山河在,他在。

在这三万里之内,他是八阶里的异数,伪亚仙尊,言出法随,身即天地。

出了这三万里,他只是一个类似寻常八阶力道蛊仙的武者。

这是代价,也是枷锁。

可对一个一百多岁、没打算再走出去的老人来说,刚好。

古书里管这种情况叫缚地灵,灵与地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听着像句咒,用在夏鼎身上,是一枚勋章。

夏鼎活动了一下手腕,环视四周。

满山满谷的蛊仙,被他一眼扫过,齐齐打了个寒颤。

雪坡上,铁衣侯拄着枪,看着这个一身旧军装的老人,咧开嘴笑了,笑着笑着,一口血涌上来,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白守拙垂着断剑,声音低哑。

“老司令,山外守不住了,就剩我们俩。”

“够了。”夏鼎说,“剩一个,都算守住了。”

他走下石室前的台阶,走过雪坡,脚步不快。

路过齐天意坐化的阵眼,他停了停,路过那杆插在雪里的刀,又停了停,最后他在西翼那半座被拍碎的雪坡前站了三个呼吸。

没有人听见这位新晋的八阶说了什么,山口的风把一切都吞了。

然后他转身,面向满山满谷的蛊仙。

“都留下吧。”

他说。

然后,大地起伏了一下。

像水面被风拂过。

就是这一下,围在山口的、悬在半空的、正准备遁逃的两百余蛊仙,连人带蛊带遁光,齐齐沉进了地底。

大地合拢,平平整整,雪落下来,盖得严严实实,仿佛那里从来没有站过人。

同一时刻,三万里山河的每一处角落,都在上演同样的一幕。

北原的雪原上,正往布袋里装山的土道蛊仙被大地攥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捏碎的甲虫。

东边的海岸,抽水上天的水道蛊仙连同那悬空的水球一起砸回地面,海波不兴。

南边的丘陵,木道蛊仙的蛊物还在半空,人已经陷进了土里。

那些吊着凡人的大网纷纷坠落,网里的凡人摔在地上,半天才敢哭出声。

冲进来的蛊仙,一个都没能跑出这片地界。

三位七阶跑得最快,赤霞老祖燃烧精血,化作一道贯空赤虹,眨眼已在千里之外。

覆海真人遁入雪水,顺流而下,无影无踪。

白骨夫人最狠,直接引爆了随身的万千白骨奴,魂雾炸开,遮天蔽日,想借魂遁远走。

夏鼎看都没看他们。

他朝着赤虹逃走的方向,虚空一握。

千里之外,那道赤虹忽然倒卷。

赤霞老祖八百年的火道修为在这一刻尽数失控,他烧过的地方一只手数不过来,最后烧他自己的,是天。

霞光烧穿了他自己的护体罡气,从七窍里喷出来。

北莽赤霞宫的老祖,在自家火光中化成了一蓬灰,被高空的风吹得干干净净。

覆海真人没能入海。

他遁入的那条雪水,忽然被大地从四面八方挤了出来。

一条大河凭空悬上九天,河水绷得笔直,像一根琴弦。

覆海真人被困在河心,拼尽水道神通,河不为所动。

这河不是水,是三万里山河在说,此处,水道不做主。

琴弦一收。

大河合拢成一颗水珠,水珠里一声闷响。

水撒回地面时,世上再没有覆海真人。

海都不收他。

白骨夫人的万魂幡已经卷着她遁出了三千里。

魂遁无影无形,追无可追,这是她横行千年的保命本钱。

夏鼎对着南方,吹了一口气。

万魂幡起,天地一暗,这一口气过后,天亮了。

三千里外,白骨夫人从半空坠落,跪在地上,从头骨开始,一寸一寸化成白灰。

她到死都没弄明白,自己到底是死在谁的手里。

三位七阶,三个呼吸,没了。

而真正的硬骨头,这时候才露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