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麟阁深处，一处专为女眷准备、名为“漱玉轩”的雅致院落内，气氛却与这古老府邸惯常的沉肃截然不同。
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拘谨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哭笑不得。
林管家，这位向来以优雅从容、处变不惊着称的天麟阁大总管。
此刻正站在花厅中央，看着眼前穿着素雅连衣裙、双手紧张地交叠在身前、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的夏小禾。
心中罕见地泛起一阵复杂的涟漪。
少夫人……阁主亲口承认的少夫人。
这个头衔所代表的意义，林昀再清楚不过。
它意味着眼前这个来自海边渔村、眼神清澈得像未经世事的小鹿、浑身上下散发着与天麟阁格格不入的质朴气息的女孩，从此将与这座沉淀着无数秘密与威仪的古老府邸。
与那位身份特殊、性格莫测的少阁主，命运紧密相连。
而教导这样一位“少夫人”熟悉天麟阁的规矩、礼仪。
以及未来可能需要面对的种种，这个任务落在林昀肩上。
让他感到了比处理任何宗门事务都要棘手几分的压力。
“少夫人，”
林昀开口，声音依旧醇和，却比平日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耐心与引导。
“在天麟阁，有些基本的礼仪规矩，老仆需向您说明。并非束缚，而是为了在某些必要的场合，不至于失了体统，也让少阁主面上无光。”
夏小禾立刻挺直了本就绷得紧紧的脊背，用力点头。
小脸满是认真，声音细弱却坚定：“林管家您说，我……我一定认真学！”
那模样，不像是要学礼仪，倒像是要上战场赴死一般，让林昀眼角几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
“首先，是行走坐卧的姿态。”
林昀示范了一个标准的站姿。
肩平背直，下颌微收，目光平视，整个人透着一股沉静而不可侵犯的气度。
“天麟阁不要求女子如古时般步步生莲，但行止间，当从容不迫，仪态端庄。步履不急不缓，落脚无声。”
夏小禾连忙模仿，可她习惯了海边的无拘无束，猛地要收敛起来，动作便显得十分别扭僵硬，手脚仿佛都不是自己的了。
走了几步，差点同手同脚。
看得林昀暗自深吸了一口气，面上却依旧温和：“少夫人放松些，气息下沉，想象自己是一株水中的莲，根茎稳住，枝叶自然舒展。”
夏小禾依言尝试，小脸憋得有些红，努力调整呼吸。
那笨拙又认真的样子，让林昀心中那点无奈又消散了几分，反倒生出一丝怜惜。
这孩子，心性是极好的。
“坐时，腰背挺直，只坐椅面的前三分之一或二分之一，双膝并拢，双手自然交叠置于膝上。”
林昀示意了一下旁边的黄花梨木圈椅。
夏小禾小心翼翼地坐下去，生怕把那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椅子坐坏了似的。
只沾了个边，腰背挺得笔直，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放在膝盖上。
紧张得连睫毛都在微微颤抖。
林昀看着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终是忍不住，极轻地叹了口气，语气放缓：“少夫人，不必如此紧张。礼仪是外在的框架，目的是为了内里的从容与尊重。您越是放松，姿态反而越容易到位。”
他走上前，轻轻调整了一下夏小禾微微有些歪斜的肩膀，动作轻柔而带着安抚的意味：“对，就是这样。感受身体的平衡，而非刻意摆弄。”
他的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触碰却极为短暂和守礼。
夏小禾感受到那份不带任何轻视的指导，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
学着林昀的样子，慢慢调整呼吸，尝试找到那种“从容”的感觉。
虽然依旧生涩，但那份刻意的僵硬总算褪去不少。
接着是奉茶礼。林昀讲解了如何持杯，如何行走，如何躬身，如何将茶盏平稳地递出。
眼神、动作、气息的配合，皆有讲究。
夏小禾听得晕头转向，轮到她实践时，更是状况百出。
端着那空空如也的仿古茶盏，她走得步步惊心，生怕摔了。
递出时，因为紧张，手腕微微发抖，险些将“茶”洒出来。
好不容易完成一套动作，已是鼻尖冒汗，脸颊绯红。
眼神怯怯地看向林昀，像一只做错了事等待主人责罚的小动物。
林昀看着她那副我见犹怜的模样，再对比一下记忆中那些自幼接受严格教养、一举一动都如同尺子量出来的世家千金，心中那种哭笑不得的感觉再次涌了上来。
他揉了揉眉心，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像教导主任。
“少夫人，手腕需稳，心更要稳。不必视其为负担，只当是……是为关心的人递上一杯暖茶的自然举动。”
他亲自示范了一遍，动作如行云流水，优雅天成，没有半分匠气。
“您再看，是否简单些？”
夏小禾睁大眼睛，努力记下每一个细节，然后再次尝试。
这一次，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脑海中想象着是为劳作归来的李魄递上一碗热汤。
动作虽然依旧算不上优美，却意外地多了几分真诚和自然的韵味。
林昀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赞许。
这孩子，悟性不差，缺的只是时间和环境的熏陶。
半日的礼仪教导下来，夏小禾已是筋疲力尽。
但眼神却依旧明亮，带着一种不服输的韧劲。
林昀吩咐侍女送上精致的点心和温热的蜜水，让她稍作休息。
看着夏小禾小口小口吃着点心，那满足又珍惜的模样，仿佛吃的是什么人间至味。
与天麟阁见惯的珍馐美馔形成了鲜明对比，林昀心中微软。
他挥退了侍女，亲自为她续了一杯蜜水。
“少夫人，礼仪规矩，并非一日之功，日后慢慢熟悉便是。”
林昀温和道。
“您既已是天麟阁的少夫人，有些用度份例，也需知晓。日常起居，一应物事，府中皆有定制。若有特别需求，或想添置些什么，可直接告知老仆，或吩咐您院中的侍女。”
夏小禾连忙放下点心，乖巧点头：“嗯，我知道了，林管家。我……我没什么特别需要的，这里什么都好。”
她环顾了一下这间布置清雅、却处处透着低调奢华的房间，声音越来越小，“比我们渔村……好太多太多了。”
林昀微微一笑，没有就这个话题深入。
他话锋一转，提到了一个更实际的问题：“此外，按照惯例，天麟阁的女主人，需有若干套能在正式场合撑得起场面的礼服与常服。老仆已联系了相熟的设计师与裁缝，稍后会为您量体裁衣，定制几套。”
夏小禾对“定制”、“礼服”这些词汇并没有什么概念，只是懵懂地点点头：“哦，好的，谢谢林管家。”
然而，当几天后，国际知名的设计师团队带着数十本厚重的面料册、设计图稿，以及各种测量工具，浩浩荡荡地来到漱玉轩时，夏小禾才真正明白了“定制”的含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