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泼墨沉沉覆压扬州,满城街巷寂静无声,唯独盛府一片肃杀凛冽。
火把沿着院墙一字排开,熊熊火光将整座盛府照得亮如白昼,却照不透那深宅大院里积压了数年的阴毒与罪孽。
铁甲环伺,灯火惨白,整座府邸被层层重兵封锁,里外隔绝、密不透风。
昔日高门大宅的富贵温婉、诗礼气韵——廊下挂着的精致鸟笼、窗台上摆着的名贵盆景、厅堂里悬着的名家字画——尽数被冰冷铁血的杀伐之气碾碎殆尽。
那些曾经让盛纮引以为傲的“诗礼传家”的装饰,此刻在火把光中显得格外讽刺。
按照侯府军规,所有涉案人等分层隔离、分房羁押、互不相见、严禁串供。
亲卫们执行得一丝不苟,每一间厢房门口都站着两名按刀亲卫,相邻房间的囚犯不许交谈,连眼神交流都被喝止。
前院厅堂,一众江南文官垂首僵立。这些平日里在地方上说一不二的大人们,此刻连坐都不敢坐,全被勒令站在厅堂中央,周围是持刀亲卫。
他们面如死灰、汗透官袍,方才被亲卫统领劈头盖脸一顿训斥后,再无人敢说一句“不知情”。
有人偷偷用袖口擦汗,有人双手交握在身前止不住地发抖,有人不停地舔着干裂的嘴唇。
无人敢言、无人敢动,只余满心无尽惶恐。
每个人心里都在盘算同一件事——待会儿审到自己头上,该怎么把罪责往盛纮身上推。
中院厢房,盛府大小管事、仆役嬷嬷尽数关押。
账房先生被单独关在一间,厨房管事被关在另一间,各房的贴身丫鬟分开关押。人人心神战栗,等待审讯裁决。
隔着薄薄的墙壁,能听见有人在低声哭泣,有人在不停地踱步,有人在小声念叨着“菩萨保佑”。
后院闺院,盛家主母、姨娘、庶出子女被单独禁锢。
王若弗被关在她自己最喜欢的那间暖阁里,可此刻暖阁里的炭火早已熄灭,冷得像冰窖。
她坐在床沿上,双手死死攥着被角,指甲在被面上抠出了一道道白印。
往日锦衣玉食、珠翠环绕的体面,此刻荡然无存,只剩狼狈惨白、满目慌乱。
今夜无私情、无体面、无宽宥。冠军侯亲审冤屈,只为一桩事——还给受尽数年暗毒折磨的无辜稚童,一个朗朗公道。
盛府正堂被临时改作军法审堂。
那张盛纮方才还在上面摆满珍馐佳酿的主桌,此刻被清空了所有酒菜杯盘,铺上了一张墨色的军毯。
案几肃穆、灯火高悬、铁刃陈列、刑具分明——不是衙门里那些文绉绉的竹板木枷,是军中的铁链、皮鞭、铡刀,每一样都带着沙场上磨砺出的冷厉锋芒。
亲卫们分列两侧,按刀而立,铠甲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铁青色。
一股令人窒息的威严镇压满堂,连空气都像是被抽走了几分,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胸口上。
亲兵统领身披黑甲、面容凛冷,端坐正位。
他没有穿文官坐堂时那套宽袍大袖、峨冠博带的行头,就是一身在北境战场上穿惯了的玄色战甲,肩甲上还有一道刀砍留下的凹痕。
他身形魁梧,往主位上一坐便如半截铁塔,压得满堂无人敢抬眼。
他眼神锐利如刀,缓缓扫过下方跪伏的一众下人。
这些下人平日里在盛府内宅仗着主子的势作威作福,克扣明兰的月例银子时趾高气扬,往她饭菜里掺冷饭时理所当然,此刻却全都缩成一团,像一群被拎出洞的老鼠。
统领声线冷硬如铁,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发号施令,掷地有声:
“分批带审。据实供述。谁先坦白——谁第一个开口说实话,谁第一个供出主谋,谁第一个交出证据——可从轻论处。”
他顿了顿,手指在案几上重重一敲,“若敢隐瞒包庇、串供遮掩、顽抗到底,一律同罪重罚,绝不姑息。”
“同罪”两个字一出口,跪在地上的下人们齐齐打了个哆嗦。
他们虽然不识字,可跟在主子身边久了,也听得懂这两个字的意思——主子犯了什么罪,他们跟着担什么罪。
主子若是死罪,他们就是陪葬。
话音落下,两名亲兵跨步上前,靴底踏在金砖上发出沉重的闷响,率先将三名贴身伺候内宅起居的老嬷嬷押至堂中。
这三人在盛府内宅地位最高,掌管明兰的饮食起居、衣物汤药,是所有恶行最直接的亲历者、执行者。
三人被铁链锁着双手,踉踉跄跄地跪倒在堂前,膝盖磕在金砖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刚一跪地,刺骨的威压便彻底击溃了她们最后一丝侥幸。
她们在盛府当了半辈子嬷嬷,见过的最大场面不过是知府夫人来串门时摆的宴席,哪里见过这般阵仗——满堂黑甲亲兵持刀而立,刑具在烛光下泛着寒光,主位上的统领眼神像刀子一样剜过来。
其中年岁最长的张嬷嬷心神崩裂,再也扛不住这铺天盖地的压迫感,浑身剧烈颤抖,老泪纵横,砰砰砰地重重磕首,额头撞在金砖上几下就磕出了血。
她涕泪横流,声音嘶哑破碎,彻底全盘招供:
“小人招!小人全部据实招供!不敢有半句隐瞒!数年以来——从明兰小姐入府第一年起,毒害小姐、苛待折磨、日夜磋磨,全是主母王氏一手策划、全程指使!
从小姐入府寄居的头一个月开始,夫人便心怀忌惮、暗生歹念。
她说——她说——”张嬷嬷说到这里忽然打了个激灵,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续上,似乎连她自己都觉得接下来说出口的话太过恶毒。
“她说侯府血脉尊贵,哪怕沦落孤女寄人篱下,命格也远超盛家儿女。若是好生养着,将来必定压过盛家子嗣气运!
所以她定下毒计——不求即刻夺命,不能让人查出是她害死的,只求长年耗身、暗腐根基、磨碎命格。
让那孩子活得像个活死人,病恹恹的,谁也看不出是被人害的,只当是她命薄!”
一番话,石破天惊。
堂外值守亲兵中有人微微变了脸色——不是因为惊讶,而是因为愤怒得到了印证。
院内羁押的众人中,有几个还心存侥幸的管事听了这话,当场瘫坐在地。
原来并非一时好恶、并非妇人小气——不是什么“后宅争风吃醋”,不是“妻妾不和牵连孩子”——而是数年预谋、蓄意杀幼、阴毒算计。
从五岁到八岁,不是误伤,不是意外,是一开始就写好了死法的谋杀。
另一名李嬷嬷浑身发抖,跪都跪不稳了,整个人几乎瘫在地上。
她是三人中最年轻的一个,平日里主要负责明兰的衣物换季和日常起居照料——说白了,就是负责让明兰住得不舒服、穿得不暖和。
此刻她吓得牙齿咯咯作响,紧跟着哭诉举证,声音断断续续却字字清晰,将一桩桩无人知晓的隐秘恶行尽数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