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细微声响。
所有人都在用眼角余光偷瞄龙颜,可谁也不敢正眼去看,只能从帝王翻阅卷宗的节奏中猜测内容的分量。
他翻得很慢,翻一页要停好一会儿,然后再翻下一页,翻到某一页时,手指忽然顿住了,悬在纸面上迟迟没有落下。
初时,帝王神色只是微微凝重,眉眼微蹙,面色尚算平和。
他以为这是一桩寻常的弹劾案——卫峥大概是查到了什么地方官的贪墨证据,照例八百里加急送京。
可随着一行行触目惊心的文字入眼,一桩桩阴暗卑劣的恶行铺开,一句句孩童经年受苦的实录映入眼帘——他的面色开始变了。
不是那种暴怒的、拍案而起的突变,而是一种更可怕的、一寸一寸冷下去的渐变。
他的眉头从微蹙变成了紧锁,他的嘴唇从微抿变成了紧抿,他的手指开始不自觉地用力,指节泛白,青筋微露,将纸页捏出了一道道细密的褶皱。
殿内所有人都察觉到了那股从龙椅上缓缓弥漫开来的寒意,它不像是暴怒——暴怒是炸开的,炸完就没了;这是一种从心底最深处翻涌上来的震怒与寒意,在紫宸殿内无声弥漫,压得满朝文武大气不敢出。
【稚童寄居数载,日日饮毒、夜夜熬痛,冬寒夏湿、食冷寝潮。】
【毒根盘骨、脏腑腐损、数次濒死、无人施救。】
【内宅蓄意磨命,官场层层捂罪,忠良遗孤,求活无门。】
这些字句像一把把烧红的刀,一刀一刀地往他心头剜。
他也有儿女,他的小公主今年七岁,正是天真烂漫的年纪,平日里摔一跤他都要心疼半天。
而卫峥的外甥女——同样是大宋的孩童,同样是无辜的稚子——被人从五岁毒到八岁,整整三年,一千多个日夜,每一天都在被慢慢杀死。
而他这个皇帝,竟毫不知情。
那些江南文官,日日在他面前引经据典、大谈仁政爱民,却联手把一个八岁的孩子困在毒窟里,三年无人敢问、无人敢管。
帝君眼底的平和彻底褪去,一丝、一寸、一分,彻底被凛冽怒意覆盖。
那怒意不是针对卫峥——卫峥的奏疏写得再克制不过,通篇没有一句指责朝廷、没有一句埋怨君臣。
可正是这份克制,让帝君更难受。卫峥越是不怨,他越是觉得愧。
卫峥替他守了二十年边关,身上三十多处伤疤,从未向他求过任何封赏。
如今他唯一的至亲遗孤遭此毒手,他依然没有怨,只是一页一页地呈上证据,只求一个公道。
这份忠,这份忍,这份沉默,比任何控诉都更让帝君心如刀绞。
指尖按住纸页的力道越来越重,指节泛白、青筋微露,纸页在他掌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承受不住这帝王的雷霆之怒。
原本温润沉稳的龙眸,渐渐覆满寒凛雷霆,那雷霆不是风雨欲来的阴沉,是已经劈下来的、炸在所有人头顶的九天神雷。
他越看越怒,越阅越寒。
世人皆颂江南诗礼昌盛、文风鼎盛、士族仁厚——朝堂上多少次讨论地方教化,江南文官都把这句话挂在嘴边,说得好像江南是人间净土、道德高地。
可这卷罪册撕开的,却是大宋官场最肮脏、最阴暗、最不堪入目的黑幕。
所谓书香门第——盛家,扬州望族,世代读书,正堂里挂着“诗礼传家”的匾额,盛纮在朝堂上引经据典时何等儒雅端庄,可他的内宅里藏的是什么?
是蛇蝎心肠,是经年饲毒,是对一个五岁孩子长达三年的慢性谋杀。
所谓清流文官——江南文官派系,在朝堂上动辄引经据典弹劾武将、抨击时政,写起奏折来口口声声“为民请命”“为天地立心”,可他们的“天地”里,不包括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
他们行的是徇私恶事,是上下串通、层层封口、压案瞒报。
所谓教化仁义——儒家讲“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可他们连一个寄养在自己府中的孩子都容不下,谈什么“及人之幼”?
掩的是经年杀幼,是眼睁睁看着一个八岁的孩子被慢慢毒死,还给她扣一个“命薄体虚”的帽子,连死后都要让她背上“先天不足”的污名。
忠良为国战死、马革裹尸,留下唯一血脉孤女,飘零无依。
卫峥的妹妹——那个死去的年轻女子,到死都没跟任何人说过自己的身世,到死都在护着兄长,到死都以为把女儿托付给了一个书香门第能安稳长大。
可她的女儿在这座“书香门第”里过的是什么日子?
吃的是残羹冷饭,喝的是掺了毒的汤药,住的是漏风透寒的破屋,冬天没有棉被,夏天没有凉席。
本该被天下善待、朝堂体恤、世人怜悯,却被地方士族视作棋子——在盛纮眼里她不是人,是一枚可以攀附侯府的绝佳棋子,是一颗可以随意利用的垫脚石。
视作隐患——在王若弗眼里她是眼中钉肉中刺,是侯府血脉遗落盛家的隐患,必须磨灭根基、断其气运、毁其性命,才能保她自己的儿女将来不受威胁。
视作可以随意磋磨毒害的蝼蚁——在那群参与捂罪的文官眼里,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庶女,死了便死了,谁会为了一个死了的庶女跟整个江南文官集团翻脸?
数年如一日,暗下阴毒、消磨根基、断其气运、毁其性命。更
可恨一众江南文官,为结党固权、为派系私益,上下串通、层层封口、压案瞒报、助恶数年。
让无辜稚童,有苦无处诉、有痛无人知、濒死无人救。
阅至最后,帝君的目光落在了末页那一段——卫峥奏疏的结尾。
前面都是铁证、都是罪状、都是事实陈述,唯有这最后一段,是卫峥个人的话。
帝君已经做好了承受的准备,可他读完这行字,还是觉得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擂了一拳。
【臣护天下万民二十年,唯独护不住忠良遗孤,愧对忠魂,愧对天道。】
不是控诉,不是质问,不是“请陛下严惩”。
是一个将领打了二十年仗、守了二十年国门,最后发现自己连亲妹妹的孩子都护不住时的自我审判。
是愧。他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没有怨陛下,没有怨朝廷,只怨自己无能。
可他有什么无能?他替大宋护住了万里山河,他替朝廷稳住了北境防线,他替天下百姓挡住了蛮族铁骑。
他唯一没有护住的——是他自己的亲人。
帝王心底怒意与愧疚彻底交织,交织成一种他登基二十余年来从未有过的复杂情感——作为帝王,他愧对忠臣;
作为人君,他愧对孤幼;作为父亲,他愧对良知。轰然爆发。
他猛地合上卷宗。
那合卷的动作并不重,只是轻轻一合,纸页相碰时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却震得满堂百官心神骤颤,像是有人在他们心头敲了一口巨钟。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完了。
他们从帝王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他们最不想看到的东西——那不是普通的怒意,那是圣怒,是天威,是足以让朝堂重新洗牌、让江南官场翻天覆地的雷霆之怒。
死寂的朝堂之中,帝君缓缓抬眸。
他端坐于龙椅之上,目光凛冽如寒霜覆雪,从文官班列之首的赵丞相,扫到武将班列之首的英国公,再从中立的勋贵大臣,扫到那群站在角落里、已经开始不自觉地往后缩的江南文官。
他扫得很慢,像是在给每个人足够的时间来感受这股寒意。
被他目光扫到的官员,无论是白发苍苍的老臣还是意气风发的新贵,都不由自主地垂下了头,不敢与那双眼睛对视。
声线低沉,却裹挟万钧龙威,震彻紫宸每一寸角落:
“诸位卿家。”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灌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那声音里没有咆哮,没有嘶吼,却比任何咆哮和嘶吼都更让人心头发寒——因为那不是失控的暴怒,那是克制到极处、反而更显锋利的圣怒。
“你们日日立于此殿,朗朗乾坤、满口诗书仁义、声声治国安民、句句教化苍生。
可朕今日方才知晓。
在朕的大宋疆土之内,在文风鼎盛的江南扬州,堂堂诗礼士族、朝廷命官、在编官吏,竟结党营私、沆瀣一气、同流合污,残害年仅八岁的忠良遗孤!经年饲毒、蓄意磨命、层层捂罪、遮蔽天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