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木木彻底被包裹在订货会的琐事中。
茶歇供应商是她接手的第一项独立任务,她不想敷衍。
她对比的那几家茶歇供应商,光看资料还不够,价格、口碑、服务案例,这些东西写在表格里是冷冰冰的数字。
她特意抽了两个午休时间,跑去其中两家离公司近的实体门店看了一眼。
一家门店整洁,操作间透明,员工戴着帽子和口罩,印象分直接拉上去。
另一家虽然价格便宜,但后厨地面看上去湿滑,她默默在心里划了一个叉。
但她更想知道,实际吃起来到底怎么样,于是她自掏腰包,从四家候选供应商里各点了一份下午茶外卖,直接送到公司。
外卖是按照订货会套餐标准点的,包含了咖啡,茶,果汁,三款甜点和两款咸点。
“今天下午茶我请客。”她把四个大袋子拎到茶水间,把茶水间摆成了一个小型品鉴会。
木木招呼张蕾、陈陈,李敏过来,每人面前放了一套纸杯和餐盘,木木给每份样品编了号,并把品牌遮了起来。
陈陈看着桌上摆开的四份点心、四种饮品,眼睛都亮了:“木木你这是要开茶话会啊?”
“不是茶话会,是盲品会。”木木把事先打印好的评分表分给每个人。
表格很简单:口感、品相、包装、份量,每项一到五分,最后留了一栏写备注,她特意没有在评分表上标注供应商名称,只编了字母代号A到d,力求客观。
“客户体验很重要,现在你们就是我的客户。”木木一本正经地说。
张蕾拿起一块b家的芝士蛋糕,咬了一口,慢慢嚼了嚼,在评分表上打了个四分。
李敏难得没有点星巴克,端起c家的伯爵红茶抿了一口,面无表情地在“口感”一栏写了三分。
陈陈倒是很认真,每一家都尝了一遍,还在备注栏里写了好几行字:“A家的曲奇太甜了”“c家的三明治新鲜”“d家的摆盘最好看”。
木木自己也尝了一遍,在每张评分表上做了记录。
品鉴结束后,木木收齐评分表,回到工位上,把四家供应商的各项得分汇总。
她给“客户真实体验”这个维度赋予了百分之四十的权重,这是她设定的最高权重。
其余维度包括:报价(百分之二十)、行业口碑(百分之二十)、应急能力(百分之十)、过往服务案例(百分之十)。
每个维度的数据都来自她周末做的功课。
综合算下来,有一家叫“悦刻”的供应商评分最高,价格不是最便宜的,但咖啡被张蕾打了满分。
而且网上的评价也能看出这家公司应急方案做的最好,一旦配送出现问题,承诺一小时内会从最近的分店补送。
木木在报告的最后一页附上了评分明细和各家优劣势对比,连同评分原始数据一起装订成册,最后附上自己的总结:通过对比,“悦刻”综合得分最高,推荐优先考虑,另外两家可以作为备选。
她将报告放在了张蕾桌上。
张蕾翻完那份报告,抬起头看了木木一眼,点了点头,没再说别的,但木木注意到,她在报告封面上写了一个“批”字,然后签了自己的名字。
这意味着,木木的茶歇供应商的推荐方案,正式通过了。
木木回到工位,把桌面收拾干净,然后弯腰打开柜子。
柜子里面藏着一个纸袋,她特意多点了一份外卖,没让任何人知道。
一壶伯爵红茶,两块蔓越莓司康,一小盒奶油蛋糕,用包装盒整整齐齐地码好,外面套了一个素色的无纺布袋。
她等了一小会儿。
张蕾去了茶水间,陈陈戴着耳机在录入数据,李敏正低头看手机,木木把纸袋拎出来,起身往楼梯口走。
设计部在一楼,她下楼梯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遇到两个同事擦肩而过,点头微笑,没有多余的话。
到了设计部门口,她停了一下,透过开放区的隔断扫了一眼,李芳的工位在走廊尽头的角落,她低着头,铅笔咬在嘴里。
木木走过去的时候,脚步放得很轻,设计部其他工位上有人抬头看了她一眼,认出是行政部那个新来的,又低下了头,没人多问。
“李姐。”木木站在木桌旁边,声音不大。
李芳抬起头,嘴里还咬着铅笔,她看到木木,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有人专门来找她。
木木把纸袋放在桌角,没有推过去,只是轻轻搁在那里。
“今天下午行政部试茶歇,多了一份。”她的语气很随意,“您要是晚上加班,可以垫一口。”
李芳看了一眼那个纸袋,又看了一眼木木,她的目光很平,没有推拒,也没有热情,只是淡淡地停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好。谢谢。”
木木也点了点头,没有多留,转身走了,走出设计部的时候,她长长吐了一口气。
她这么做不是因为同情李芳,她只是觉得,李芳在公司里周文武不待见她,其他同事跟她也不怎么来往。
她一个人窝在那个角落里画图,像一株被放在窗台边沿的绿植,没人浇水,也没人修剪,但自己还在那儿绿着。
木木欣赏她的设计,也想从她身上学点东西。
那种手绘的质感、藏在暗色里的细节、一笔一笔改出来的痕迹,不是随便哪个设计师都能画出来的,她需要有人能看懂,而木木想成为那个看得懂她的人。
送茶歇是个由头,她想慢慢拉近和李芳关系,以后能自然地站在那张木桌边多看一会儿,多问几句。
木木悄悄回到工位上,没有人注意她刚才去做了什么。
她靠在椅背上,余光扫到垃圾桶里堆着试吃留下的纸杯和餐盘,四家供应商,十几份茶点,加起来花了她将近四百块,够她吃半个月的午饭了。
她盯着那些纸杯看了两秒,默默心疼了一下自己的荷包。
但转念一想,只要订货会那天茶歇不出岔子,这钱就花得值了,四百块买一个“心里有底”,不贵。
接下来的几天,每个人都忙得不可开交。
敏敏有时候来公司打个卡就出了门,木木知道她在跑伴手礼的事,帆布袋、丝巾、胸针、笔记本、矿泉水,每一样都需要定制,打样、比价、确认工期,琐碎得很,想必她也在货比三家,跑供应商。
木木每天处理完行政的日常工作,就下到一楼展厅去帮忙,搬衣架、擦镜子、核对样衣编号,什么活都搭把手。
路过设计部的时候,她会拐到李姐那里去看一小会儿,李姐每次都冲她点点头,然后自顾自画自己的图,木木看一会儿就走。
两个人没多说什么,但那种不用客套的安静,慢慢成了某种默契。
这天木木去的时候,李姐手里正拿着一块面料样卡,对着设计图比划。
她抬头看了木木一眼,忽然开口:“你看这个版型,用羊毛混纺最合适,这块面料上身后的垂感,跟线条的走向刚好能对上。”
她放下羊毛样卡,又拿起一块棉麻,捻了捻,皱了皱眉:“棉麻不行,太飘了,撑不起这个廓形,而且这个款式的肩线需要有一点挺括度,棉麻洗完就塌了。”
她把两块面料并排摆在桌上,指给木木看区别,“面料只有用手摸、用眼看、用身体去感受,才知道适不适合,光看图片和数据,差得远。”
木木站在旁边,听得很认真,她发现李姐对面料的理解远不止“手感好”这种模糊的判断。
她摸一块面料,能说出它的克重、成分、纱支数、染色工艺、缩水率,甚至最适合做什么样的版型,那种精准,像老中医把脉,手指一搭就知道底细。
木木听了李姐的一番话,颇有感触,这些是AI根本做不到的,AI摸不到面料的温度,不知道羊毛混纺在潮湿天里会不会起球,也不知道棉麻洗三次之后会缩水,这些经验,是长在手上的,而不是在数据库里的。
她忽然有点庆幸自己选择了“曲线救国”这条路,如果不是这样,她大概永远不会站在李姐的桌边,听她说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