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务员很快把菜一碟一碟端上来，满满当当铺了一桌。
数量不少，但除了那道汤，每道菜都做得精致小巧，摆盘也讲究，比如那道“金玉满堂”玉米粒搭配黄瓜丁、胡萝卜丁，色泽鲜亮，更特别的是盘边还搁了一朵胡萝卜雕的牡丹花，花瓣薄得透光，层层叠叠，像真花一样。
许杉杉立刻掏出手机拍九宫格，一边拍一边嚷嚷：“哇，这牡丹雕得也太精致了吧，这刀工啧啧啧……”说着还换了好几个角度。
邵云淼端着茶杯，目光在满桌菜上扫了一圈，又看了一眼木木，她正低头喝汤，表情很平静，他忽然开口：“这一顿要不我请吧？”
木木嘴巴里的一口汤差点喷出来，好不容易咽下去之后瞪了他一眼：“说好的我获奖请客，你横插一杠子算怎么回事？”
邵云淼垂下眼睛：“这家店是我提议来的，没想到这么贵。”他声音放低了一点，“你刚工作，别把钱花在这种地方。”
木木放下汤勺，看着他，她心里清楚，他不是假客气，是真的在替她心疼钱。
她笑了笑：“你负责吃就行了。”语气轻松，但话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许杉杉放下手机，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小心翼翼地插了一句：“要不……这顿饭咱们AA吧？”
木木转过头，朝她翻了个白眼：“你又来凑什么热闹？说好我请就是我请。”
许杉杉被她一瞪，缩了缩脖子，嘴里嘟囔了一句“那你别心疼啊”，便不敢再提。
邵云淼没有再坚持，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垂着眼睛，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朵胡萝卜雕的牡丹花上，花瓣很薄，刀工很细，但终究是胡萝卜做的，再像真的也不是真的。
他忽然想到，木木平时对钱好像不太敏感，不是不会算账，是那种“不在意”的随意，好像多花几百块对她来说不是什么需要犹豫的事。
他说不上来这种感觉是从哪来的，但他隐约觉得，她和他之间隔着些什么，是那种……从小就习惯了的东西，他把那口茶咽了下去，也把这个念头一起咽了。
许杉杉一边往嘴里塞了一块糖醋小排，一边含混不清地问：“对了，你还没细说呢，你老板那个关键一票，到底怎么回事？比赛很激烈吗？”她放下骨头，眼睛瞪得圆圆的，一脸“我想吃瓜”的兴奋。
木木擦了擦嘴，把比赛的大致情况说了一遍。
从静态展示的评分胶着，到现场问答时周文武刁难她“比AI强在哪里”，再到许鑫替她解围，最后四位评委用特别认可卡时分数几度翻转。
“……所以最后我、陈思思、赵远舟三个人的总分就差一两分，周文武把卡给了陈思思，Alex给了赵远方，沈经理和许总把卡都给了我，我才拿到第二。”
“那一等奖呢？是谁？”许杉杉好奇地问。
木木看了邵云淼一眼，又看看许杉杉，犹豫了一下：“一等奖是李芳和周文武合作的作品。”
“合作？”许杉杉果然捕捉到了这个词，眉毛一挑，“什么叫合作？周文武是不是你之前说的，产品会上抢了李芳设计的那个人？”
木木点点头，把李芳那件深灰色大衣领口内侧绣彼岸花的事说了，李芳阐述的设计理念是：向死而生，花叶永不相见。
“那件大衣的笔触根本不是周文武的风格，他的设计是张扬的，而“彼岸花”的内敛设计，骨子里是李芳的，周文武只是在获奖名单上挂了个名。”
许杉杉听完，手里的筷子啪地拍在桌上，眼睛里的火几乎要烧出来：“这也太不要脸了吧！明明是人家画的图、缝的衣服，他凭什么署名？你当时怎么不站出来拆穿他？”她越说越气，声音也大了起来，邻桌有人侧目。
木木拍了拍她的手背，让她小声些：“我站出来说？我拿什么说？那件衣服上面又没有署名，李芳自己都不争，我凭什么替她争？而且我一个新人，当着所有评委的面说“这不是周文武的作品”，你觉得人家会信我还是信他？”
她叹了口气，“而且，李芳在这公司待了十几年，她被抢走的作品不止这一件，她从来不争，我不是不想替她说话，是没资格。”
许杉杉鼓着腮帮子，气鼓鼓地戳着碗里的米饭，嘴里嘟囔：“凭什么啊……那个周文武也太恶心了……”
木木没有再说话，有些事，不是旁观者能看清的，很多事情的底下，都藏着旁人看不到秘密，她不知道李芳和周文武之间究竟有什么约定，但她知道，肯定是她这个外人无法插手的。
邵云淼一直没怎么说话，目光落在桌面那朵萝卜雕的牡丹花上，像在听，又像在想别的事。
直到许杉杉骂完了，他才放下杯子，抬眼看了木木一下：“你别管他们的事。”
他语气不是冷漠，是那种“别往自己身上揽”的提醒，“她的事，她自己清楚，你帮不上忙，你插手了，人家还嫌你碍事。”
木木看着他，忽然觉得，他不是没看懂，是看懂了，所以不想让她陷进去，李芳和周文武之间的事，不是是非黑白那么简单，她能做的，就不是参与。
许杉杉咬着排骨含混地骂了一句，“反正我最看不惯这种人”，然后埋头继续吃，邵云淼拿起茶壶，给木木的空杯里续了水。
木木低头看着那杯重新注满的茶，茶水金黄透亮，茶叶在杯底慢慢舒展开来，她忽然觉得，邵云淼这个人，比她以为的要沉得多。
私房菜的味道确实不错，几道热菜各有各的好，愤怒来得快，去得也快，几口肉就把情绪压了下去，三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桌上的菜渐渐见了底，连许杉杉一开始嫌弃的那道汤，喝到最后也见了底。
木木招手结账时，许杉杉嚷嚷着“下次我请”，邵云淼也没抢到单。
走出餐厅，阳光正好，龙之梦的玻璃天棚把正午的光线滤得柔和，投在地面上是淡淡的灰白色。
许杉杉挽着木木的胳膊走在前面，步子轻快，像是刚才那顿饭把她喂饱了，也把那点愤懑喂没了，邵云淼跟在后面，隔着一两步的距离，不紧不慢。
离晚上的课还有一段时间，许杉杉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木木：“才一点多，还有好几个小时呢，咱们去哪逛？”
她歪着头想了想，“要不……去抓娃娃？我上次看到楼下新开了一家店，里面全是那种最新款毛绒公仔。”
木木没接话，看向邵云淼，那意思是征询他的意见。
邵云淼把手里喝空的咖啡杯扔进垃圾桶：“下午有一节四星的编舞课，可以带你们去看看。”
他说得很随意，木木却注意到他的眼睛比刚才亮了一点，是那种“进入自己领域”的兴奋。
许杉杉一听也来了劲：“四星？那不是比我们平时上的课还高两星？我们能看明白吗？”
邵云淼没解释，转身迈步：“去了就知道，就当看个热闹，看看那些专业的人怎么跳的。”
电梯上到四楼，门一开，音乐就撞了过来，沉稳的鼓点，一下一下地砸在地板上，邵云淼跟前台打了个招呼，带她们拐进一间大教室。
镜面墙把空间拉得很大，地板光亮，音响挂在四个角落，里面已经站了十来个人，正在各自热身，压腿的、拉肩的、在地上滚了两圈找感觉的，看到邵云淼进来，好几个人抬头朝他点头，有人喊了声“淼哥”，邵云淼也一一点头回应，显然他们很熟悉。
“坐那边。”邵云淼指了指角落的一排折叠椅，自己却没坐下，而是站到了教室边上，双手插兜，看老师带课。
老师放了一首新歌，前奏一出来，教室里的气氛就不一样了，是田柾国的《Standing Next to You》，鼓点厚重，节奏强劲，带着复古的放克律动，但又不失现代感，扎实、有筋骨，好像每一步都要踩进地板里。
老师拍了拍手：“这支大框架的编舞咱们已经学了两节课了，今天不教新动作，就玩个即兴battle，每个人上来自己solo一段。”
许杉杉激动地抓住木木的手腕：“battle！即兴！这也太刺激了！”木木没说话，目光落在教室中央。
学员们一个接一个走到中间，有人跳得中规中矩，有人明显紧张放不开，也有两三个功底扎实的，动作干净，卡点精准，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木木说不上来缺什么，就是觉得他们跳得很好，但不够“满”。
老师看了一圈，目光落在邵云淼身上：“邵老师，你来一段？”
邵云淼没推辞，把卫衣脱了搭在椅背上，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t恤走到教室中间。
音乐重新响起，前奏的贝斯线先出来，他的身体已经开始跟着律动了，鼓点切入的瞬间，他的脚稳稳地踩在地上，不是跳进去的，是走进去的。
第一个动作就把整个教室填满了，不是那种张牙舞爪的用力，而是大框架的、舒展的、每一个延伸都指向对角线的尽头。
他做了一个大幅度的Arm Swing，手臂从左侧低处划过头顶落在右侧高处，身体跟着拧转，重心压得很低，然后猛地弹起来，连指尖都在发力，脚步不是细碎的地板动作，而是大步的、有方向感的移动，像在跟整个空间对话。
副歌部分，他的身体完全打开了，每一次击掌都带着爆发力，但落地又极轻，像猫。
木木注意到他的肩膀不是僵硬的，是松的，但松得有控制，每个停顿都卡在重拍上，不抢不拖，做转身的时候，他的头先走，身体跟上来，最后留一根手指在空中，那个“留”比前面的动作都让人移不开眼。
许杉杉在旁边已经看傻了，嘴微微张着，手里的手机举着忘了拍。
最后一组鼓点，邵云淼做了一个利落的收尾，身体下坠，手臂从两侧收拢到胸前，缓缓抬起头。
音乐停了，教室里安静了大概两秒，然后掌声响起来，老师带头鼓掌，笑着说了一句：“还得是你。”
邵云淼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回来拿起卫衣搭在肩上，呼吸还没完全平复，胸口微微起伏着，但表情很平静，像只是做完了一组热身。
木木看着他，忽然觉得镜子里的那个他不再是平时那个懒洋洋的、话不多的、替她省钱时耳尖会红的邵云淼。
他站在中间的时候，身上仿佛有一层薄薄的光，那是自信的光芒，每一个动作都在说：我是专业的。
许杉杉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我天……他平时带课都不这样的，这也太……”她找不到词了，嘴唇张着，眼睛还黏在镜子上。
邵云淼在木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拧开一瓶水喝了一口，侧头看了她一眼：“还行吗？”
木木点了点头，认真地说：“你跳得真好。”
不是客气，是真心，她见过很多优秀的舞者，在视频里、在舞台上，但第一次这么近地看一个人用身体说话，不是炫技，是每一寸肌肉都知道自己该落在哪里。
邵云淼嘴角弯了一下，弧度不大，转过头去，目光落在教室里气氛热烈的人群上，没再说话。
许杉杉还在兴奋地叽叽喳喳：“邵老师你跳得也太帅了吧！每一个动作都跳在了我的心巴上！”
木木看着她，许杉杉的赞美从来都是这种爆炸式的，她心里有一个角落，对邵云淼的认知从“会跳舞的朋友”悄悄换成了“专业舞者”，那不是加分，是重新认识。
木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也能画出别人做不到的东西，但邵云淼用身体说话的方式，让她第一次觉得，每个人都在自己的领域里，发着自己的光，不一样的光，但都一样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