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木木的注意力就在两件事上,一件是平台预售数据,另一件是邵云淼的队服生产进度。
队服那边工厂排了期,面料到位,绣花打样确认了两版,刘姐拍了照发过来,她放大看了好几遍,确认色差在可接受范围内,才回了个“行”。
电商平台预售开跑那天是周一,上午十点,链接准时上线,木木坐在电脑前,右下角的小程序图标一天被她点开了几十次,像得了强迫症。
孙建禾的短夹克一骑绝尘,AI辅助设计的廓形干净利落,详情页的动图展示,面料在模特身上的流动感十足,评论区已经有几条“性价比很高”“这面料看上去很现代”的评论,预售数量当天就破了百,
第二名是李芳的风衣,单价高,虽然预售数量不是最多的,但总金额牢牢锁在前二。木木点进去看了看那件黑色风衣的详情页,镂空的花瓣在灯光下明明灭灭,评论区有人写“咬咬牙也要买”。
第三名的争夺最激烈。
陈思思的碎花西装、木木的雏菊卫衣,还有另一位设计师杨一鸣的通勤收腰衬衫,三款产品不管是数量还是总金额都咬得很紧。
杨一鸣的衬衫和陈思思的西装在功能上有所重叠,都是通勤场景,但价格更低,而木木的卫衣单价和杨一鸣的衬衫相当,却和他们两个不在一个品类里。
木木每刷新一次,排名就换一次,她看的时候排在第三,刷新一下掉到第四,再刷新又回到第三。木木盯着那个跳来跳去的排名,感觉像是平台在逗她玩。
第一天,她排在第四,杨一鸣的通勤收腰衬衫比她低一位在第五,陈思思的碎花西装在她前面。
第三天是黄金期,数据开始拉出差距。陈思思靠着一组精准的穿搭短视频冲了一波销量,稳稳站在了第三。
杨一鸣的衬衫和木木的卫衣交替浮动,卡在第四第五之间来回跳。
赵远方的t恤排在最末,销量和前面几位差了一个档位,木木注意到,他的设计不是不好,款式有特色,单价也低,但双十一已经是深秋,消费者对t恤的需求天然就弱,时机不对,再好的东西也卖不动。
第四天,陈思思的销量已经和第二名李芳拉近了距离,第三名的位置几乎不再动摇。
木木和杨一鸣的竞争反而比前三名更激烈。
第五天,她到了第四,杨一鸣第五,但差距很小,不过木木不再频繁刷新页面了,她知道急也没有用,一切都交给数据,而数据她控制不了。
她把精力转回队服的进度,给工厂发了一份详细的抽检标准:刺绣位置偏差不超过两毫米,领口罗纹回弹测试要过三遍,大货抽查比例10%,瑕疵品提前预留补发。
陈师傅看了她的抽检标准,回了一句:“太严了。”
木木没解释,她知道工厂不可能每件都查,但她要把标准定在那里,标准是尺,你不划,人家就会替你划,那时候就是划到哪里算哪里了。
预售七天后,最终结果定格:孙建禾第一,李芳第二,陈思思第三,木木第四,杨一鸣第五,赵远方第六。
木木和杨一鸣的总金额只差了一千多块,几十件卫衣的差距。
双十一之后,公司会根据实际销售数据,给前三名额外绩效奖励,这是公司对销售金额的肯定,但不是对设计的全部评价。
周文武端着杯子从茶水间出来,经过木木工位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木木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那眼神里带着一丝幸灾乐祸,明摆着在说:忙了半天,不也就第四名?前三的绩效奖励,跟你没关系。
木木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没有再看他一眼,有些人根本不懂你在意什么,跟他说再多也是对牛弹琴,她连解释的力气都不想浪费。
她根本不在乎这个绩效奖励,木木看到的是:她设计的卫衣上了平台,有人下单,有人付款,有人填了地址等它寄到家门口。
那些订单里,有申城的、杭州的、成都的、甚至有一个来自黑龙江的地址,她不认识那个人是谁,但她知道,有人在深秋的北方等一件燕麦色的卫衣。
这才是她创造的价值,不是排名,不是奖金,是有人愿意花钱把它穿在身上。
周五晚上,木木刚下班,手机震了一下,是妈妈。
华青发来一条语音:“木木,周日我一个客户的女儿结婚,你陪我一起去,礼服我帮你准备好了,周六回家试一下。”
木木皱了皱眉,刚要回“我不想去”,华青的第二条语音已经追过来了:“不能不去,你多久没陪你妈一起出去了?就当是陪我。”
木木把打了一半的“不想去”删掉,回了一个“好”。
周六上午,木木坐地铁回了浦东,王姨正在厨房忙活,看到她进门,擦了擦手迎上来:“木木回来了?华总在二楼衣帽间。”
木木换鞋上楼,推开衣帽间的门。
华青正站在镜子前试耳钉,听到动静,见是木木,朝旁边衣架上挂着的两件礼服抬了抬下巴:“去试试,都是按你的尺寸定的。”
语气轻描淡写,但木木听得出来“按你的尺寸定”意味着这不是店里随手买的成衣。
两件礼服并排挂在一起,一件香槟色长裙,缎面,收腰,裙摆及地,光泽温润;另一件雾霾蓝及膝裙,哑光真丝,领口微荡,像一片薄薄的云悬在锁骨上方。
华青走过来,把雾霾蓝的那件取下来递给她:“先试这件。”
木木接过去,手感轻软,指尖滑过面料的瞬间就知道不是市面货,真丝的经纬密度比普通的高出一截,垂而不坠,贴在皮肤上有凉意却不冰。
她去更衣室换上,走出来站在穿衣镜前,华青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领口开的不大不小,露出锁骨,不露胸,腰线收在肋骨下最细的位置,不勒但服帖,裙摆刚好在膝盖上方两指宽,显腿长,但不过分。
“还行。”华青说。
木木知道,“还行”从她嘴里出来,就是“很好”的意思。
华青又走过来,把那件香槟色的长裙取下来,“这件也试试。”
木木换上身,缎面在灯光下泛着细密的光泽,收腰的弧度比雾霾蓝那件更贴,裙摆及地,走起路来像一汪水在动。
她看向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成熟了好几岁,站在华青旁边,像商场上的生意伙伴。
华青退后两步看了几秒,只说了一句:“这件压场子。”
木木知道她说的意思,香槟色长裙气场太足,站出去容易抢新娘的风头,她是去陪衬的,不是去亮相的。
木木把长裙换下来,挂回衣架上,华青把它重新装进防尘袋,又把那件雾霾蓝的及膝裙,连同一条白色的披肩一起递给她:“就这件,天冷了再加件披肩,鞋子穿你那对裸色的中跟鞋,别穿高跟。”
木木接过袋子,应了一声,低头看了一眼防尘袋上的标签,没有品牌名,只有一行手写的数字,是她的胸围、腰围、臀围、肩宽、衣长。
木木知道,这几个字背后是几周前就开始打版、选料、调尺寸的流程,她没说话,把防尘袋放到一边,下楼吃饭。
王姨把菜端上来,四菜一汤:红烧排骨,油爆虾,蒸桂鱼和炒青菜,汤是腌笃鲜。
华青换了一身家居服,坐到餐桌对面,夹了一筷子排骨,嚼得很慢,忽然问了一句:“这排骨和陆炎做的味道一样嘛?”
木木愣了一下,看了一眼王姨,心想大概是王姨把陆炎下厨的事说给了妈妈听。
她夹起一块排骨咬了一口,认真品了品:“陆炎的排骨酱汁收得更浓,王姨的偏淡,各有各的好。”
华青“嗯”了一声,没有再问,低头喝汤,木木也没多想,继续吃饭。
她不知道的是,陆炎来申城出差的行程,是叶正军特意安排的,住在家里是华青提议的,那几天华青“恰好”去巴黎参加面料展,把木木一个人留在家里“招待”陆炎,更是她和叶正军心照不宣的默契。
可木木哪里知道这些,她压根没往那方面想,连陆炎临走时说的那句话,她都没跟华青提过一个字。
华青放下碗,拿纸巾擦了擦嘴,看了木木一眼,那一眼里有话,但她没说出口,有些事,急不得,木木的性子她太了解了,说的太直白,她怕反而适得其反。
木木低着头,还在跟碗里的汤较劲,什么也没看见。
华青站起来,上楼去了。
木木把碗里的汤喝完,帮王姨收了碗筷,然后回自己房间。
她心里惦记的是那条高定裙子的剪裁,根本没注意到妈妈刚才那句话里,藏着多少她没听懂的东西。
把那条及膝裙摊开铺在床上,研究领口的微荡是怎么做的,腰线收在哪个位置最显瘦,裙摆的高度刚好卡在哪个地方显腿长。
然后拿起铅笔,在速写本的空白处画了条裙子的草图,标注了领口、腰线、裙摆的尺寸。
好的设计,不一定是夸张的廓形,是这些“刚好”的尺寸,肩宽刚好,腰线刚好,裙摆刚好,多一分多,少一分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