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活了好几天，木木终于觉得这套风衣设计可以拿出手了，细节、面料、配饰都调到了她心目中的样子。
周五早上，设计部例会。
她拿着速写本和陈思思并肩往会议室走，陈思思边走边翻开速写本给她看，木木扫了一眼，陈思思显然认真思索了她前两天说的那些话。
没有刻意堆中式元素，而是在裁剪上做了文章，这套oL西装版型偏宽松，腰部的省道和褶皱配合得恰到好处，既收了身形线条，又不妨碍活动，黛蓝配杏黄，像晨光里远山的轮廓，沉静中透出一层暖意。
木木侧过头，朝陈思思悄悄竖了个大拇指：“没看到什么明显的中式符号，但一看就知道是新中式的路子。”
陈思思嘴角压都压不住地往上翘，压低声音回了一句：“还要谢谢你，你那番话让我换了个思路。”
几句话的工夫，两人已经到了会议室门口，周文武已经坐在前端靠左的位置，正中间的c位空着，明显是留给许鑫的。
木木照例挑了最角落的位置坐下，陈思思挨在她旁边，许鑫还没到，会议室里嗡嗡的说话声此起彼伏，有人翻笔记本，有人低头看手机，等着老板到了开场。
许鑫踩着点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美式，在主位坐下后扫了一圈，所有人安静了下来：“今天是春夏系列第一版方案过版，一个一个来，不着急，过得细一点。”
话音刚落，周文武就接过了话头：“许总说过的细一点，我作为设计部总监，第一个来，给大伙打个样。”他语气中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理所当然，一边说一边把电脑接上投影。
屏幕上跳出一张设计图的时候，木木只觉得脑子里嗡了一下。
那件灰色大衣的轮廓被放大了投在幕布上，肩头的孔雀尾羽，灰色面料的层次标注、省道走向的细节，全是她这周反复修改出来的东西，甚至连袖口那两道折角标记的位置都一模一样，那是她周一早上才加上去的。
她看着屏幕上的图，整个人僵在座位上，周文武站在投影旁边，手里拿着一支翻页笔，嘴一张一合地解说着什么，她听见几个词：“孔雀尾羽”、“刺绣工艺”、“灰色主调”……他的表情中带着自信，嘴角微微上翘，像是终于拿出了一个自己酝酿了很久的作品。
那张脸上挂着志得意满的笑，她看了一眼只觉得恶心，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桌面那支铅笔的笔尖上，不再朝投影方向看了。
有什么东西在桌底下碰了她一下，是陈思思，用膝盖轻轻撞了她一下，又晃了一下木木的胳膊，木木这才回过神来。
陈思思偏过头压低声音：“这不是你前几天跟我说的那个设计吗？”
木木没有回答，她重新抬起头盯着屏幕，脑子里飞速转着一件事：周文武拿到的图，是她周一修改的那一版，袖口省道标记还在，肩头孔雀尾羽的颜色注释也在，但缺了一样东西——那颗欧珀配饰，那页草图被她抽出来夹在了床头柜的书里。
她余光扫了一下会议室，小雯坐在斜对面，低着头拿笔在笔记本上划，笔尖动得很慢，半天没翻一页，根本没在记东西
周文武还在往下翻页，翻到放大的孔雀尾羽刺绣标图，青绿、淡金、浅紫、薄粉四色排列，跟木木画的一模一样。
“这件大衣的核心亮点在这个肩部的刺绣上，用了四色丝线手工叠绣，在灰色的底布上呈现出孔雀尾羽的层次感……”周文武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平稳地回荡着，像在念一份写好的稿子。
陈思思的手在桌面下轻轻捏了一下木木的手指。
许鑫靠在椅背上，两条手臂交叉放在桌面上，视线落在投影上，他没有打断，也没有提问，只是安静地看着。
周文武终于讲完了，停下来喝了一口水，目光扫了一圈：“整体方向大概这样，后续会再深化一些细节。”
许鑫这才开口：“这个孔雀尾羽，好看是好看，配色和工艺思路都不错。”
他停顿了一下：“总觉得还缺了点什么，颜色有了，工艺有了，廓形也有了，但整件衣服的视觉流向停在肩头就断了，往下没有接住的东西，就像一句话说完了主语谓语，宾语没出来。”
周文武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许总说得对，确实还差一个收尾的点，我后面再琢磨一下。”
木木坐在角落里，听着许鑫那几句话，他知道缺了点什么，他只是不知道缺的是什么。
缺的是那颗欧珀，是孔雀的眼睛，青绿、淡金、浅紫、薄粉四色绣线铺开了尾羽，但羽毛最上端少了一个收住所有颜色的中心点。
她把视线从投影上移开，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空白的速写本页面。
投影翻到了下一套设计图，会议继续进行，又过了两个设计师的汇报，陈思思那套黛蓝配杏黄的西装也过了，反馈不错。
然后许鑫的目光往角落扫了一下：“木木，你的呢？”
木木抬起头，语气平静：“我没有准备好，这次没有设计图。”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有人偏过头来看她，有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虽然木木来公司时间不长，但两次设计比赛都拿了不错的名次，现在她竟然说没有图，多少有些意外。
周文武笑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种轻飘飘的、像是替她解围的客气：“没事，新人嘛，可以理解，下次例会再补上就行。”
陈思思在桌子底下又碰了一下木木的膝盖，比上次稍微用力一些，像是想问“你在干嘛”，但木木没有回头看她。
许鑫的目光从会议桌那头落过来，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对周文武说：“继续吧。”
木木合上速写本，靠在椅背上，她感觉到会议室那些探究的、嘲弄的、或者关切的目光渐渐收了回去。
孔雀没有点睛，那件衣服就只是一件衣服，没有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