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蕾干完杯中酒，没有立刻走。
她放下杯子，顺势在木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木木，你最近表现真的很不错，我都听说了。”
接着话锋一转：“不过话说回来，能力再强，也得有个好平台才行。素素这个平台就很好，许总也是真的赏识你，没有这些，你再有本事也没地方使，你说对吧？”
如果放在以前，木木可能会觉得她说得有道理，但现在这些话从张蕾嘴里说出来，她听着只觉得不对味。
张蕾真正想要的，是让她顺着这话说一句“感谢许总”。
但木木没顺着这个台阶下，只是笑了笑：“是啊，平台确实很重要。”
张蕾接着又说了几句闲话，木木感觉到她说话的语速明显比刚才慢了一些，话与话之间的空隙变长了，眼神里的焦点正在缓慢地扩散开来，木木看出来她开始迷糊了。
她不清楚张蕾那杯酒里到底放了什么，但她从张蕾的状态中看出那东西确实在起作用了，她也放慢了说话的节奏，微微眯起眼睛，让自己看起来也是昏昏沉沉的样子。
张蕾看着她，嘴角浮起一点笑意，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心，“木木，你是不是有点困了？”
木木点了点头：“我酒量不行，喝一杯就上头了，昏昏沉沉的。”
张蕾的情绪几乎要从她压着的语调里溢出来了，努力维持着那层笑意：“要不，我先送你回去休息吧。”
木木轻轻按了一下自己的太阳穴，然后撑着桌子站起来，身体微微晃了一下：“行，确实有点撑不住了。”
她往前迈了一步，脚步骤然偏离了直线，像是被绊了一下，张蕾适时地伸出手，扶住她的腰侧，木木没有抵抗，顺着那股力道，让两人之间的距离在外人看来刚好属于“相熟的人之间正常接触”的范围。
两人离开餐厅，越往前走，张蕾的脚步越来越不稳，眼睛的焦点开始涣散，她抬手掩着嘴接连打了两个哈欠。
木木走在她身侧，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拇指划到录音键，轻轻按了一下，然后开口：“蕾姐，你不觉得今天的酒有点问题吗？我俩只喝了一杯就醉了。”
张蕾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吧，可能酒度数太高了。”她的语速慢了，吐字比刚才含混，木木能感觉到她在努力组织这些语言，身体正在和她争夺意识的控制权。
木木没有继续酒的事，从心理学角度说，她如果继续围着酒的问题打转，张蕾的防御机制会重新收紧。
她侧过头，声音轻了一点：“蕾姐，我平时很尊重你，把你当成可信任的人，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这句话从“酒”转向了“关系”，从“物”转向了“人”。
她没有用质问的语气，而是保持着一个相对平静的声调，这样张蕾就不会觉得被威胁，也就不会调动起剩余的精力来重新组织谎言的防线。
当一个人的认知能力因为药物开始下降时，逻辑推理和复杂判断会最先失效。
她还能对“酒有没有问题”这种具体的问题做出防御反应，但问题一旦转向“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她已经没有能力再去分析整个句子，对她来说，这是一句需要她直接回答的指认。
张蕾的步子忽然停住了，她晃了一下脑袋，努力让自己更清醒：“木木……你不懂，职场上哪有什么完全信任，谁都想踩着别人往上爬，你别怪我。我首先是公司的人，其次才是你的朋友，我想往上再进一步，只能这样。”
她说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焦点，她没有能力去判断“这些话该不该说”，也没有足够的意识去控制它，她只剩下一具还勉强能维持行走的身体。
前方许鑫住的那栋独立别墅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木木问：“你要带我去哪？”
张蕾抬手朝几步外那栋房子指了指：“马上就到了。”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房卡，在木木面前晃了晃，嘴角浮起一丝得意，“我早就准备好了副卡。”
她走上前把房卡贴上锁，一声轻响后门弹开，屋内的灯光自动亮起，张蕾迈过门槛，目光落在屋正中那张铺着白色床单的大床上，步子彻底失去了支撑，直直栽了下去，发出一声闷响，随即呼吸声变得平稳绵长。
低头看着张蕾失去意识的侧脸，呼吸平稳，眉心微松，没有痛苦的迹象。
木木在床前站了一会儿，确认她只是失去了意识，得出了一个结论：大概率是安眠药。
刚转身准备走，门外的石板路上传来脚步声，现在开门出去已经来不及了，迅速扫了一眼房间，窗台有一道半掩的窗帘，刚好够一个人侧身藏进去。
她闪到窗帘后面，呼吸放轻，紧贴墙面，从帘布的缝隙中盯着门口。
门锁再次发出“滴”的一声，门被推开，许鑫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喝了一半的酒，他先看了一眼床上的人，张蕾的脸侧向里面，头发遮住了半边。
许鑫的目光落在床上，试探着叫了一声：“木木？”没有人回答。
他朝床边走了两步，把手里的酒放在床头柜上，站了片刻，然后开口，“木木，别怪我，你平时对我太冷漠了……我只是太喜欢你了。”
没有回应，只有平稳的呼吸声，他伸出手拨开遮住脸的头发，然后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看清了那张脸，动作僵在那里，停顿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那张脸是张蕾的。
他收回手，整个人的姿态从刚才的松动转为戒备，目光在房间里迅速扫了一圈。
木木站在窗帘后面，大气也不敢出，隔着那层布料都能感觉到他的愤怒正在往外溢。
他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怒意：“张蕾，你在这干什么？”
床上的人没有反应，半张脸埋在枕头里，呼吸平稳绵长。
许鑫又喊了一声：“张蕾！”依然没有任何反应。
许鑫站了片刻，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对着话筒说了一句：“出了点情况，你过来处理一下。”电话挂断后他站在原地没有再动。
窗帘后面，木木屏着呼吸，指尖贴着冰凉的墙面，她听到了他刚才那些话，也听到了他拨电话时压低的愤怒。
许鑫又站了几秒，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砰”的一声带上了门。
所有的声音落定之后，木木从窗帘后面走了出来。
她没有多看一眼躺在那里的张蕾，先确认了一下手机屏幕上的录音时间已经完整覆盖了刚才的全过程，然后退出房间，带上门，顺着走廊往自己住的方向走。
推开自己房间的门，在门合上的那一瞬间，靠着门板才重重地呼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