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清林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说：“你说得对。是我胆子小了。”
“不是你胆子小，是这半个月的事把大家都吓着了。”朱胜平接了一句，“但王书记既然愿意来跟咱们吃这顿饭，就说明她心里有数，知道咱们几个是愿意跟着县委往前走的人。今晚好好吃，好好听，好好表态。”
周志远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白杨树，轻轻点了点头。
他知道，这顿看起来普通的农家饭，从来就不是什么简单的接风宴。
它是这一群在黑暗里撑了半个多月的人，在见到一点光亮之后，坐下来互相说一句“我信你”的默契。
车转过一个弯道，九号园林的竹篱笆围墙就出现在了视野里。
吉普车在九号园林的竹篱笆院门前稳稳停住。
朱胜平率先跳下车，抬头望了一眼院门上那块手写的木牌子，咧嘴笑道：“这地方我就说没错吧，你看这竹篱笆、这海棠树，关上门就是一方小天地，外头谁也不知道里头坐的是谁。”
吴清林跟着下了车，舒展了一下胳膊，深吸一口气，感慨道：“这空气就是比县城里好，带着点泥土和竹叶的味儿。”
周志远最后下车，肋骨处还有隐隐的钝痛，但精神头已经好了大半。
他抬头打量了一眼这个小院子——院子不大，七八间平房围着一个天井，天井里种着几竿翠竹，墙角摆着几口陶缸，缸里养着睡莲。院角支着一口大铁锅，锅底下柴火正旺，老板娘系着围裙正忙着颠勺，锅里飘出卤土鸡的浓香。
“朱书记来了！”老板娘听见动静，从灶台后探出身子，热情地招呼道，“还是老样子？土鸡炖蘑菇、蒸南瓜、凉拌山野菜？”
“对，就按你最拿手的来。”朱胜平摆摆手，压低声音补了一句，“今天还有几位重要客人，菜味道弄好点，酒从你那柜子里拿两瓶好酒出来，别心疼。”
老板娘应了一声，转身忙活去了。
三人进了天井旁那间最大的包间。
包间不大，一张圆桌，六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手写的横幅，“农家味道”四个字歪歪扭扭，但透着一股子实在。窗户对着后院的小菜地，傍晚的夕阳斜斜地照进来，把桌面映成一片暖黄。
刚坐下没两分钟，院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周志远抬头一看，高学宏已经推开竹篱笆门走了进来。
他今天没穿警服，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脸上的气色比周志远在医院里见到时好了不少，但眉宇间那股郁气还没完全散去。
“高局！”周志远连忙起身迎了出去。
高学宏看见周志远，快步走上前，一把攥住他的手，上下打量了他两眼，语气里带着真诚的关切：“志远，你这身子骨恢复得真快，我看你走路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医生说再养一阵子就完全没事了。”周志远笑着把他往包间里让，“朱书记、吴书记都在里头等着呢。”
高学宏进了包间，跟朱胜平和吴清林一一握手。
几人寒暄了几句，刚坐下喝了口茶，院门外又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朱胜平立刻站起来：“应该是王书记到了。”
他说着就要往外迎，被周志远轻轻按住了：“朱书记，您坐着，我出去接就行。”
周志远快步走出包间，刚到院门口，就看见一辆黑色的公务轿车稳稳停在竹篱笆外。司机下来拉开后排车门，王楚然先下了车。
她今天没穿正装，换了一件浅灰色的风衣，里面是一件白色高领毛衣，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整个人看上去比平时在办公室里柔和了许多。
徐甜甜跟在她身后，手里提着一个纸袋子，看样子是带了什么东西过来。
“王书记。”周志远迎上前去。
王楚然看见他，目光在他身上飞快地扫了一遍，确认他确实恢复得不错，嘴角微微上扬：“我看你走路已经差不多了，比我想象中恢复得快。”
“医生说再观察两周就能完全回归岗位。”周志远伸手替她推开竹篱笆门，“朱书记、吴书记和高局在里头等着呢。”
王楚然点点头，迈步走进院子。
徐甜甜跟在后头，冲周志远微微一笑，低声说了句：“周哥，恭喜出院。”
“甜甜也辛苦了。”周志远轻声回了一句。
进了包间，朱胜平、吴清林和高学宏早已站起来，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
“王书记！”朱胜平双手紧紧握着王楚然伸过来的手，语气里带着发自内心的尊敬，“您能过来，真是给我们天大的面子。”
“胜平同志客气了。”王楚然微笑着点头，目光扫过在场的人，“大家都是自己人，不用搞那些繁文缛节。今天就是一顿便饭，志远出院，大家坐在一起吃顿饭、聊聊天，不用拘束。”
吴清林也连忙上前问好。
徐甜甜把手里的纸袋子递给周志远，低声说：“王书记特意从家里带了两罐自己腌的糖蒜，说配土鸡吃最合适。”
周志远接过袋子，心里一暖。
人到齐了。
六个人围坐在圆桌旁，菜一道道端上来，卤土鸡炖蘑菇、清蒸南瓜、凉拌山野菜、一盘炒土鸡蛋、一盆玉米糊糊。
没有山珍海味，没有名贵菜品，全是最地道的农家味道。
老板娘端上最后一道菜，又拎来两瓶白酒，给每人面前的小酒杯斟满。
王楚然端起酒杯，环视了一圈在场的人，语气平和却带着分量：“今天这顿饭，没有上下级，没有工作汇报，就是朋友之间坐在一起吃顿饭。志远刚出院，大家都经历了不少事，我敬大家一杯。”
她顿了顿，目光依次扫过朱胜平、吴清林、高学宏和周志远，一字一句地说：“这半个多月，大家都不容易。胜平同志在乡里顶着压力主持工作，清林同志在基层稳住班子，学宏局长在公安系统里冒着风险搜集证据、保护证人，志远在审讯室和车祸里硬生生扛了过来。你们每个人做的事，我都记在心里。”
“这杯酒，我敬你们。”
六人举杯相碰，杯沿发出清脆的叮当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