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沉闷的砸地声,被鼎沸的火锅汤底声掩盖,却又清晰地砸在每一个人的耳膜上。
秦琼那高大的身躯直挺挺地砸在铺着红毯的白玉地砖上。
紫色的丝绸朝服被撕扯开,胸口再也没有半分起伏。
嘴角涌出的暗红色鲜血,在猩红的地毯上快速洇开,透着一股死寂的铁锈味。
海鲜火锅的鲜香,瞬间被这股血腥气冲得七零八落。
“叔宝!”
李世民双目圆睁,眼底的红血丝瞬间炸裂。
他猛地站起身,膝盖狠狠撞在紫铜火锅边缘。
滚烫的奶白色高汤“哗啦”一声泼洒出来,溅在他的明黄龙袍和手背上,烫出大片红印。
大唐天子连眉毛都没皱一下。
他一脚踹开绊人的青石圆凳,连滚带爬地扑向倒在地上的老将。
双手胡乱抓着秦琼冰凉的肩膀,十根手指抖得像是在寒风中筛糠。
“传御医!王德,去太医院把所有人都给朕提过来!”
李世民的嗓音嘶哑破裂,带着破音的变调。
他把脸贴在秦琼的胸口,听不到半点心跳的回音。那张打下半壁江山的脸膛,此刻灰败得像一张陈年的旧纸。
“陛下,让老朽看看。”
一道急促苍老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
背着大号黄花梨木药箱的孙思邈,踩着满地金砖快步挤进人群。这位游历天下、恰好在长安的药王,额头上满是赶路跑出的细汗,连道袍的下摆都沾满了泥点。
李世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死死攥住孙思邈的袖子,硬生生把布料扯出“嘶啦”的裂帛声。
“孙神医,救他!用最好的药,用朕国库里的百年老参!”
孙思邈没顾上行礼。
他半跪在血泊边,三根枯瘦的手指搭上秦琼的寸关尺。
一息,两息,三息。
药王脸上的汗水顺着皱纹滑落,砸在秦琼发紫的嘴唇上。那三根搭在脉搏上的手指,一点点失去力气,颓然地滑落下来。
孙思邈瘫坐在地,花白的胡须剧烈颤抖着。
“没救了。”
他摇了摇头,声音里透着深不见底的绝望与无力。
“翼国公早年征战,流血斗升。这颗心,早就被掏空了底子。如今心脉彻底枯竭,生机断绝。哪怕是把千年灵芝当饭吃,也补不回这漏成了筛子的心室……”
李世民跌坐在地。
大唐天子的脊背瞬间塌了下去,双手捂着脸,指缝间渗出浑浊的水光。
这可是替他挡过无数刀枪的秦叔宝。天下都打下来了,好日子才刚开始,这头倔牛怎么就倒在门槛上了?
红泥小火炉里的银骨炭炸开一点火星。
“叮——”
清脆冷硬的机械音,踩着李世民压抑的呜咽,在林苑的识海深处荡开。
【签到成功。获得今日神技:细胞再生。】
【注:斡旋造化,重塑生机。微观尽头,死生逆转。】
林苑坐在竹制摇椅上。
他手里还捏着那双沾着海鲜汤汁的银筷子。冷风吹过他素白宽大的衣袖,带起一阵清甜的桃花香气。
生老病死,凡人的命数。
他见过太多。
可当目光落在李世民那颤抖的脊背上,看着这老头为了个臣子哭得像个丢了糖果的孩童。
林苑眼底那抹高悬九天的淡漠,微不可察地融化了半分。
自己养的人,怎么能随便让别人牵走。阎王爷也不行。
“让开。”
林苑随手将银筷扔在石桌上,白瓷碰撞出一声清脆的“嗒”。
他站起身,软底布拖鞋踩过满地狼藉的红毯。
孙思邈正抹着眼泪,肩膀突然被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道推开。
药王在金砖上往后滑了半尺。
他抬起头,红肿的眼睛错愕地看着那个白衣青年。
林苑站在秦琼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张死气沉沉的脸。
没有翻找什么起死回生的仙丹,也没有结出繁复的修仙印记。
他只是缓缓弯下腰。
修长白皙的右手探出,隔着那件被撕裂的紫色朝服,掌心平平稳稳地按在秦琼停止跳动的左胸膛上。
接触的瞬间。
一股磅礴浩瀚、犹如初春万物复苏般的浓郁绿光,从林苑的掌心轰然喷薄而出。
绿光没有刺目的光芒,却带着一种让人浑身毛孔舒张的极致温暖。
微观的视界里。
那颗干瘪、枯萎、布满无数细小裂痕的凡人心脏,正在经历一场撕裂常理的重塑。
绿色的生命力化作亿万条肉眼看不见的丝线,蛮横地钻进那些坏死的细胞深处。枯竭的血液被重新注入生机,干瘪的心肌纤维像贪婪的海绵,疯狂吮吸着这股造化之力。
断裂的血管重新连接,坏死的皮肉剥落,新生出饱满有力的赤红色肌肉。
“咚。”
一声微弱的跳动声,从秦琼的胸腔深处传出。
李世民猛地抬起头,眼泪还挂在下巴上,眼珠子死死盯住秦琼的胸口。
“咚!咚!咚!”
心跳声越来越大,犹如战阵上擂响的重鼓,一声比一声强劲。那强悍的搏动力量,甚至透过紫色的衣料,在表面顶出一个肉眼可见的起伏。
绿光顺着心脉,瞬间游走老将的四肢百骸。
秦琼那张灰败死寂的脸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死气,泛起一层属于精壮汉子才有的健康红润。
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他的头发。
原本斑白干枯的发丝,从发根处开始,飞速染上一层乌黑油亮的色泽。短短几次呼吸的功夫,花白变作了纯黑,连眼角的几道深邃皱纹都被抚平。
林苑收回手。
掌心的绿光悄无声息地散入风里。他站直身子,扯过旁边的一方净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
地上的秦琼猛地睁开双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濒死之人的浑浊,反而透着两股凌厉摄人的精光。
他像个在水底憋了半个时辰的人,猛地张开大嘴,“呼”地一声,深深吸了一大口夹杂着桃花香气的冷空气。胸膛高高鼓起,肺管子发出风雷般的呼啸。
活了。
真真切切地活了,甚至比年轻时还要强壮。
孙思邈跪坐在半丈外。
这位大唐药王的脑子,被这突破生死界限的画面,砸成了一滩浆糊。
几十年的行医经验,那些背得滚瓜烂熟的医书典籍,在这一按一救之间,全成了擦屁股都嫌硬的废纸。
“咣当。”
孙思邈肩膀一垮。
那个被他视若性命的黄花梨木药箱,从背上滑落,重重砸在纯金地砖上。
几瓶珍贵的膏药滚出来,碎了一地,他却连半点心疼的神色都没有。
他那张布满老人斑的脸上,五官因为极度的震撼而扭曲在一起。
双膝在地砖上疯狂摩擦。
孙思邈像个见着了真神的疯癫信徒,手脚并用地爬到林苑的脚边。
两只枯瘦如柴的手臂,死死抱住林苑白色的靴筒。
他仰着头,花白的胡须被风吹得凌乱,用尽平生最大的嗓门,扯破喉咙哭喊:
“师傅!教教我这等仙家医术!我愿意在桃花苑给您扫一辈子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