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这声中气十足的暴喝，长安城西市的青石板路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
五十名穿着大红绸缎短袄的大妈，脚底同时爆开一团浓郁的粉色灵气旋涡。
没有吊挂绳索，没有借助任何梯架。
五十双绣着艳丽牡丹花的软底布鞋，硬生生脱离了地心引力，齐刷刷悬浮在离地三尺的白雾之中。
开了刃的青钢长剑，在晨光中划出一道道刺目的冷芒。
她们并不懂什么吐纳运气的深奥法门，只是凭着每日清晨跳广场舞练就的肌肉记忆，在灵气充裕的躯壳里胡乱冲撞。
气血翻涌，无处发泄。
“唰——”
第一排的三名大妈手腕一抖。
三道肉眼可见的半月形青色剑气脱离了剑刃，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呈扇形向外飙射。
“轰隆！”
立在广场东头、刻着“西市”两个烫金大字的百年青石牌坊，被这三道剑气正面击中。
半尺厚的坚硬青石像是一块脆弱的豆腐，被毫无滞涩地斜斜切断。
上半截牌坊轰然砸落。
碎石砸在泥水里，激起两丈高的粉色尘土。半个“市”字滚落在地，摔成了几瓣。
巡街的金吾卫老李，正端着一碗刚在街角买的热腾腾豆汁。
这声巨响震得他手腕脱力。
粗瓷大碗砸在脚背上，摔了个粉碎。滚烫的豆汁泼在铁甲上，顺着甲片缝隙淌进布靴里，烫得皮肉发红。
他大张着嘴，连烫都顾不上喊。
老李抬头看着半空中那些衣袂翻飞、剑气纵横的红衣大妈。
这群平日里为了两文钱菜价能跟商贩骂上半个时辰的妇人，此刻结成了一个森严致命的太极剑阵。
凌厉的剑气在她们周身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绞肉网，把半空中飘落的树叶切成细密的齑粉。
老李默默咽了一口混着豆汁味的冷风。
他弯下腰，用最轻柔的动作捡起掉在地上的刀鞘。双手抱着脑袋，连滚带爬地钻进街角的死胡同，紧紧缩进两个泔水桶的背后。
管？
拿什么管？上去让这帮活神仙把自己切成臊子包饺子吗？
这股无法无天的混乱，不仅仅局限在西市。
整个长安城，此刻已经变成了一个随时会引爆的火药桶。
浓郁的灵气强行拔高了所有人的体质，让凡人摸到了超凡的门槛，却没人懂得如何去梳理这股狂暴的力量。
南城门外。
一个杀猪的壮汉憋红了脸。他双手握着大砍刀，毫无章法地胡乱挥舞。一道十丈长的土黄色刀罡脱手而出，直接把城墙外的护城河劈得水流逆卷，露出长满水草的烂泥底。
平康坊的楼阁上。
一名书生盘腿坐在屋脊的琉璃瓦上，闭着眼睛强行引气入体。
灵气走岔了经脉，他浑身冒起滚滚黑烟。名贵的丝绸衣衫被内火烧成灰烬，整个人像个冒火的煤球，在房顶上惨叫着满地打滚。
火星子四溅，点燃了小半条街的红纸灯笼。
各种五颜六色的灵力光波，在长安城的坊墙间毫无规律地乱飞。
“砰！”
“轰——！”
原本秩序井然的大唐帝都，充斥着残砖碎瓦落地的砸击声，还有走火入魔者变调的嘶嚎。那些飞天遁地的野狗、乱放剑气的百姓，把长安城折腾得乌烟瘴气。
三十里外。
终南山，桃花苑。
清晨的阳光被厚重的灵气云层折射，洒在红泥小火炉上。
林苑坐在一张紫檀木太师椅里，手里端着一盏新砌的桃花茶。
茶水表面，倒映着他的眉眼。这清澈的水面却因为远处传来的频频震动，荡起一圈圈细密的涟漪，将他的倒影扯得支离破碎。
一道带着火星的残缺剑气，不知道从几十里外的哪个角落飙射过来。
撞在桃花苑外围的粉色结界上，发出一声刺耳的音爆，随后消弭无形。
长乐公主正坐在矮凳上剥着葡萄。
突如其来的锐响，吓得她肩膀猛地一缩。手里那颗剥了一半的青色果肉掉在地砖上，沾了一层灰土。
她下意识地抬起双手，死死捂住自己发红的耳朵，水蓝色的眼眸里透出几分心悸的慌乱。
林苑放下手里的茶盏。
白瓷底座磕在石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倾过身，伸出左手。
宽大的素白袍袖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柔和的弧度。微凉的掌心轻轻盖在长乐的耳侧，挡住了外界那些杂乱无章的刺耳声浪。
掌心的温热顺着少女冰凉的耳郭传导过去。
长乐紧绷的背脊慢慢松懈下来。
她偏过头，脸颊在林苑的掌心上依恋地蹭了两下。感受到那股属于神明的平稳脉动，她的呼吸渐渐平复。
“这帮人，拿了点力气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林苑收回手。
食指的第二关节在眉心处用力揉了两下。
深邃的黑眸里，透着一股被打扰了清静的烦躁与冷厉。
他站起身，走到白玉牌楼前。
目光穿透了桃花苑的高墙，将地球表面那一幕幕乌烟瘴气的乱象尽收眼底。
到处是乱飞的土味冲击波，炸裂的建筑残骸铺满了街道。
一个好好的资源统合大本营，现在搞得像个没人管的疯人院，乱成了一锅沸腾的烂粥。
“功法都没见过，就敢生吞灵气。”
林苑脚下的白底布靴踩在铺满落花的金砖上，碾碎了一片花瓣。
桃花的草木腥甜在冷风中溢散。
他整理了一下领口有些松散的衣襟。
“不给他们套个笼头，这颗泥球迟早被他们自己拆成两半。”
林苑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决断。
他转过身，对长乐轻轻点了一下头。
“待在院子里，别出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
林苑一步迈出。
没有撕裂虚空的轰鸣，他的身形在桃花苑内寸寸虚化，彻底融入了初夏的晨风里。
下一瞬。
地球的大气层外围，九天罡风肆虐的平流层中。
空间如同一面巨大的水镜，轰然沸腾。
一尊高达万丈、通体散发着耀眼白光的虚影，在漆黑的宇宙背景下缓缓凝聚成型。
那是林苑的法相。
庞大的身躯盘坐在地球的上空。周身萦绕着能够碾碎星辰的恐怖威压。
原本在云层里胡乱窜动的粉色灵气，在这尊虚影出现的刹那，像是见到了君王的臣子，瞬间停止了暴动。它们乖顺地收敛了所有的狂躁，贴着大气层，匍匐在法相的脚下。
全球的磁场在这一刻发生了诡异的扭转。
正在长安城里上蹿下跳、互相放波的百姓们，同时感觉胸口被一座看不见的巍峨大山死死压住。
膝盖处的骨骼发出一声哀鸣。
“砰砰砰！”
闷响声在全球各地的街道、荒野、山川间连绵不绝。
无论是挥舞着青钢长剑的广场舞大妈，还是躲在泔水桶后面的金吾卫，全都不受控制地跪倒在泥水和碎砖里。
他们手里的兵刃掉落一地。身体被死死压在地上，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被强行剥夺。
林苑那双大如湖泊的虚影眼眸，缓缓睁开。
冷漠的视线穿透了云层，笼罩了四大洋七大洲的每一个生灵。
他的声音，没有通过空气传播。
而是化作一道道震烁古今的洪钟大吕，直接撞开了全球几十亿人类、乃至草木走兽的识海大门。
在每一个灵魂深处轰然炸响：
“肃静。今日，我传你们正统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