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扑通。”
明黄色的龙靴软趴趴地砸在玄铁甲板上。
两块膝盖骨磕碰金属发出的闷响，在死寂的指挥舱内格外刺耳。
李世民双膝着地。
他双手死死扒着面前那面巨大的抗压琉璃窗，十根手指的指甲在光滑的玻璃表面刮出尖锐的涩响。
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起死人的苍白。
没有风声，没有鸟鸣。
窗外，是浩瀚无垠、连光线都能吞噬的漆黑深渊。
无边无际的虚无中，点缀着冰冷刺骨的星芒。而在琉璃窗的右下角，一颗散发着微弱蓝色光晕的水球，正孤零零地悬浮在无尽的黑暗里。
那是地球。
那是他引以为傲、耗尽国库、让玄甲军的马蹄踏破了每一寸土地的大唐天下。
大唐的赤底黑龙旗，那座高达千丈的桃花仙子神像，还有他那座悬浮在半空的太极宫。
在这片深空里，连一粒肉眼可见的微尘都算不上。
李世民大张着嘴。
冷气顺着喉管倒灌进肺腑，刮得胸腔生疼。
他那双倒映着点点星光的虎目里，瞳孔剧烈收缩、放大，再收缩。
渺小。
一种让人灵魂发颤、连骨头缝里都渗出寒意的渺小感，像是一座倒塌的泰山，死死压在他的脊梁骨上。
他引以为傲的天下共主身份，在这个浩瀚的黑色背景板前，成了一个荒诞的笑话。
但下一息。
一股滚烫的、蛮横的、带着燎原之势的野火，从他丹田深处轰然炸开。
大唐的铁骑，已经冲出了这颗泥球！
这漫天冰冷的星辰，这深不见底的宇宙，全都是没有插上大唐龙旗的无主之地！
若是能把这满天星河全都打下来，刻上李家的名字……
“呼哧……呼哧……”
李世民喉咙里发出破烂风箱般的粗重喘息。
他十八岁的年轻躯壳里，一百倍于凡人的气血像是一锅烧沸的岩浆，顺着奇经八脉疯狂倒涌，直冲天灵盖。
脖颈上的青筋一条条暴突起来，仿佛要撑破皮肉。
他抬起那只颤抖的右手，指着窗外的无尽星海。
干裂的嘴唇上下哆嗦，想要喊出那句开疆拓土的豪言壮语。
“这……这天……”
声音卡在喉咙底。
李世民只觉得脑海中“嗡”的一声巨响，视线边缘瞬间被大片大片的猩红血斑覆盖。
缺氧的眩晕感犹如铁锤砸中后脑。
他双眼往上一翻，露出大片眼白。
高大的身躯直挺挺地往后一倒。
“砰！”
后脑勺重重砸在玄铁甲板上，震得周围的几颗灵石螺丝都跟着跳了跳。
大唐千古一帝，竟然被这股子渺小与野心同时冲撞，生生激得血压飙升，当场脑充血晕死过去。
“陛下！”
站在后头的程咬金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板斧掉在地上。
他像一头瞎了眼的黑熊，连滚带爬地扑过去，一把托起李世民的后背，扯开破锣嗓子嚎得撕心裂肺。
“快！传太医！陛下让天外的邪风给吹抽过去了！”
指挥舱内瞬间乱作一团。
甲片碰撞声、倒抽冷气声混成一锅沸水。
“闪开！都给老朽让开！”
人群后方，背着大号黄花梨木药箱的孙思邈，急红了眼。
他脚下踩着奇妙的步法，硬生生从两个金吾卫的胳膊缝里挤了进来。
药箱的铜扣都没锁紧。
奔跑间，几瓶珍贵的护心丹和金疮药骨碌碌滚落出来，在玄铁地板上摔得粉碎，浓烈的药苦味散开。
孙思邈扑倒在李世民身侧。
他探出两根枯瘦的手指，死死搭在李世民的寸关尺上。
一息。两息。
药王额头上的冷汗，“滴答”一声砸在李世民明黄色的衣领上。
他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扭曲成了一个古怪的形状。
脉象如同脱缰的野马，在血管里横冲直撞。这不是中毒，也不是中邪。这是气血过盛、亢奋到了极点，导致的心神失守！
“银针！快取老朽的银针！”
孙思邈额头青筋暴跳，左手一拍药箱底层，弹出几根细长的银针。
他捏着最长的一根，对准李世民人中穴，指尖发力，狠狠扎了下去。
针尾在空气中发出轻微的嗡鸣。
就在这兵荒马乱的当口。
指挥舱最前方的阵法中枢旁。
林苑斜靠在那张铺着白狐皮的竹制摇椅里。
他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右手两根修长的手指，正不紧不慢地剥着一颗刚从长安城摘下的新鲜核桃。
“咔哒。”
核桃壳碎裂的清脆声，在嘈杂的舱室里显得尤为散漫。
林苑将白嫩的核桃仁丢进嘴里，细细咀嚼。
目光扫过躺在地上的大唐皇帝，嘴角勾起一抹懒洋洋的嘲弄。
“扎什么针。”
他咽下果肉，拍了拍指尖的碎木屑。
“见个星空就抽过去。这心理素质，以后看见几万艘歼星舰排队打齐射，他还不得当场脑溢血归西。”
清淡的声音，压过了程咬金的嚎丧。
孙思邈捏着银针的手一抖，针尖偏了半分，扎在李世民的嘴唇边缘。
渗出一滴殷红的血珠。
就在这滴血珠冒出来的瞬间。
李世民紧闭的双眼，眼皮剧烈地颤动了两下。
“呃……”
一声粗重的倒气声，从他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大唐天子猛地睁开眼。
那双虎目里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血丝，像是一头刚从沉睡中惊醒的凶兽，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贪婪与狂暴。
他视线还有些模糊。
只看到孙思邈那张老脸凑在跟前，手里还捏着一根明晃晃的银针，准备往他脑袋上扎。
“滚开！”
李世民爆出一声怒吼。
十八岁的肉身力量轰然爆发。他右臂猛地一挥，一股蛮横的力道直接砸在孙思邈的肩膀上。
大唐药王连人带药箱，被这股巨力掀飞出去。
在光滑的甲板上滑出三尺远，撞在指挥台的金属柱子上，疼得直吸凉气。
李世民看都没看地上的朝臣。
他手脚并用，像一头捕食的猎豹，连滚带爬地扑向那面巨大的抗压玻璃窗。
明黄色的常服在冰冷的玄铁上摩擦，沾满了灰尘。
他毫不在乎。
“砰！”
李世民的双手死死拍在冰冷的琉璃玻璃上。
整张脸几乎要贴在透明的窗面上，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蒙起一层白色的水雾，又很快被他急促的呼吸吹散。
他的视线，越过那颗微小的蓝色地球，贪婪地扫荡着无尽的星海。
那些闪烁的恒星，那些漂浮的陨石带，在他眼里全变成了一座座堆满金银财宝的露天宝库。
大唐的黑龙旗，不该只插在泥巴里。
它该插在太阳上，插在月亮上，插在那些外星蛮子的头盖骨上！
血液重新冲上大脑。
这一次，他没有晕过去。
帝王的野心彻底碾碎了凡人的恐惧。
李世民胸膛高高鼓起，吸尽了肺管子里的空气。
他转过头，双眼亮得像两团燃烧的鬼火。目光越过满地呆滞的群臣，死死锁在林苑身上。
他双手攥成拳头，猛地砸在玻璃窗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
冲着那无尽的星海，大唐天子发出一声撕裂喉管的狂野咆哮。
“朕的江山在天上！传令，全速前进！仙长，咱们目标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