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灰扑扑的石头受了这一脚蛮力,脱离了地表。
在月球微弱的引力下,石头没有迅速坠落,反而像一片轻飘飘的枯叶,在半空中划出一道诡异且漫长的抛物线。
飞出老远,才慢吞吞地砸进几百丈外的一个浅坑里,溅起一团久久不散的粉尘雾。
林苑踩着月球的灰尘,缓缓从舱门里走了出来,眉头微挑。
长安桃花号的舱门大开。
舰体核心阵盘激发的粉色灵力光罩,像一个倒扣的巨大琉璃海碗,将方圆百丈的荒原死死罩住。
光罩内,空气充盈,温度适宜。
光罩外,是连光线都能吞噬的绝对冰冷与死寂真空。
林苑身上只穿着那件素白宽松的常服。
他没有穿戴任何防护铠甲,白底布靴踩在那层细腻如面粉的月壤上。灰色的粉尘刚刚扬起,便被他周身流转的护体气机强行压回地面,连一丝灰边都没能沾上那片雪白的衣角。
他停下脚步,视线扫过这片荒凉的世界。
刺目的太阳光没有大气层的削弱,像是一把把惨白的刀子,直挺挺地砍在坑坑洼洼的环形山上。
明暗交界处,拉出锋利如割的黑色阴影。
头顶的天幕是深渊般的漆黑,星辰冷硬地悬挂着,不眨眼,不闪烁。
没有桂树。
没有捣药的玉兔。
更没有那位传说中舞袖清寒的太阴仙子。
“这就是月宫?”
长孙无忌跟在后头迈出舱门,脚下一滑,险些跪在这堆灰土里。
他那张白胖的脸颊上,挂着一层细密的冷汗。紫色的宰相朝服在灵力光罩内显得格格不入。他大口喘着气,双手死死攥着衣带,眼底那点对神话传说的敬畏,在这满地丑陋的陨石坑面前,碎成了一地捡不起来的渣滓。
李世民僵硬地站在原地。
大唐天子身上穿着那套只有祭天大典才会拿出来的十二章纹衮服。
头顶平天冠,十二旒白玉珠垂在眼前。
他双手端着那个紫檀木食盒。
食盒里,装着两斤刚出炉、还透着热乎气的桃花酥。木头缝隙里,丝丝缕缕地往外渗着猪油混合桃花的甜腻香气。
这股香气在死寂的异星荒原上,闻起来透着一股滑稽的荒诞。
李世民的十根手指,死死抠着食盒的边缘。
指甲缝里因用力过度而泛起青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条条暴起。
他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
喉结上下剧烈滑动,发出“咕咚”一声脆响。
十二旒白玉珠随着他颤抖的呼吸,相互碰撞,发出细碎凌乱的叮当声。
丢人。
一种被扒光了衣服扔在长安城西市街头的窘迫,顺着脚底板直冲李世民的天灵盖。
他堂堂大唐天子,兴师动众,换上最隆重的礼服,端着亲手准备的见面礼,跨越浩瀚星海。
结果,就是来给一堆麻子脸一样的烂石头磕头?
李世民眼眶发酸,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他低下头,双手微微下沉,想要把那个透着傻气的紫檀木食盒藏进宽大的袖子里。
“拿着。”
一只骨节分明、透着微凉的手,按在了食盒盖上。
林苑走到李世民身侧,制止了他往回缩的动作。
李世民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老眼里透着茫然无措。
“仙长……这地方,连个鬼影都没有,朕这礼,送不出去啊。”
他的声音干哑劈裂,透着股信念崩塌的颓丧。
“既然史书上写了这儿有广寒宫,那就该有。”
林苑收回手,指腹漫不经心地摩挲了两下。
他抬起眼皮,视线越过李世民的肩膀,落在前方那个直径足有数里的巨大环形山边缘。
“没有,造一座就是了。”
话音落地。
李世民端着食盒的手猛地一哆嗦。
食盒里的桃花酥撞在木壁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大张着嘴,愣愣地看着那个缓步走向环形山边缘的白衣背影。
林苑停在环形山的最高处。
粉色的灵力光罩随着他的脚步向外疯狂扩张,将这片巨大的陨石坑尽数囊括其中。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坑底那些堆积了亿万年的灰黑色碎石。
“起。”
林苑右臂抬起。
五指张开,掌心遥遥对准坑底的荒芜,猛地向上一抬。
“轰——隆隆!”
没有空气传播声音,但这股震动直接跨越了物理的介质,通过脚下的月球岩层,狠狠砸进所有大唐君臣的骨膜深处。
大地在咆哮。
李靖猛地拔出腰间的长剑,双腿微屈,稳住下盘。
程咬金手里的八卦宣花斧“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却连看都没看一眼,两只铜铃大的牛眼死死瞪着前方。
环形山底部的灰土,像沸腾的开水一样剧烈翻滚。
亿万年来冰封在月球地壳深处的玄冰与矿脉,被一股蛮横的造物法则生生撕裂、剥离、强行拖拽出地表!
无数块磨盘大小的灰黑色岩石破土而出。
悬浮在半空。
林苑五指猛地收拢。
那些灰黑色的粗糙岩石,在半空中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岩石表面的杂质、灰尘被瞬间汽化。
原本漆黑的矿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粗糙的外壳,被造化之力疯狂提纯、压缩。短短三息之间,化作了一块块晶莹剔透、散发着温润白光的无瑕美玉!
“凝。”
林苑食指微屈,向下一压。
地底深处的万年玄冰化作冲天水柱,在真空中并未沸腾,而是被强行塑造成型。
一根根合抱粗的冰雪玉柱,轰然砸在环形山的边缘。
玉柱落地生根,深深扎进月球的岩层里。
紧接着,漫天悬浮的白玉石砖像是有着自我意识一般,疯狂地拼凑、咬合。
“咔咔咔咔!”
清脆的玉石撞击声,在粉色的灵力光罩内连成一片。
大唐的工部尚书若是在此,定会羞愧得自戳双目。这哪里是建造,这是神明在虚空中作画!
高耸的玉阶层层叠叠地向下铺陈。
晶莹剔透的冰柱撑起雕龙画凤的飞檐。飞檐翘角处,挂着由冰髓凝结而成的风铃。
宫殿的墙壁完全由纯净无瑕的玉石砌成,半透明的墙体在黑暗的宇宙背景下,散发着一股清冷、孤高、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月华之光。
一座占地百亩、美轮美奂的冰玉宫殿,就这么硬生生拔地而起。
死死卡在环形山的最高处,俯瞰着整个月球的荒芜。
宫殿正门上方。
一块巨大的无字寒玉匾额悬挂其上。
林苑并指如剑,隔空快速划动三下。
石屑纷飞间,三个铁画银钩、透着凌厉道韵的古篆大字,深深烙印在匾额之上——
【广寒宫】。
最后一笔落下。
狂暴的造物法则瞬间收敛,周遭的灵气波动平息。
只有檐角挂着的冰髓风铃,在阵法造出的微风中轻轻摇曳,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撞击声。
死寂。
长安桃花号外,一百多名大唐核心重臣,全像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
李靖手里的剑掉在了灰土上。
他大半辈子都在沙场上排兵布阵,算计着攻城拔寨的损耗。可眼前这一幕,把城池从无到有的过程,硬生生缩短到了半盏茶的时间。
老将军双腿一软,单膝重重磕在月壤里。
房玄龄和长孙无忌互相搀扶着。
两人的朝服被冷汗浸透,湿哒哒地贴在后背上。他们看着那座散发着仙气的巍峨宫殿,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声,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拼凑不出来。
李世民还端着那个紫檀木食盒。
他那张原本因为尴尬而僵硬的脸,此刻已经彻底扭曲成了震撼的空白。
他迈开腿。
龙靴踩在松软的月球灰尘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大唐天子一步步走到那座新生的广寒宫前。
他伸出颤抖的右手。
粗糙的指腹,轻轻贴在那扇晶莹剔透的玉石大门上。
入手处,冰凉刺骨,却又透着一股温润的灵气脉动。这不是幻觉,这是实打实的仙家楼阁!
“仙……仙长……”
李世民转过头,眼眶通红。
他死死抱着手里的食盒,眼底爆发出难以遏制的狂热与崇拜。
“这广寒宫,朕的大唐……也有广寒宫了!”
他激动得嘴唇直哆嗦,连声音都带着破音的嘶哑。那些史书里的神话,在这一刻,被林苑用最粗暴的方式,亲手砸成了现实!
宫殿落成,大唐君臣看得如痴如醉。
所有人仰着脖子,沉浸在这座冰玉宫殿带来的视觉冲击与神话滤镜中。
林苑站在玉阶的最高处。
他背负着双手,居高临下地扫视了一圈自己的杰作。
宫殿是挺漂亮。
晶莹剔透,冷艳高贵。
但他视线微微下移。
落在宫殿外围那片广袤的、毫无生气的灰白色月球土壤上。
那些坑坑洼洼的陨石坑,那些毫无色彩的灰色粉尘,和这座精致的宫殿挨在一起,就像是一块绝世美玉掉进了旱厕的烂泥沟里。
格格不入。
丑得辣眼睛。
林苑眉头微蹙,舌尖抵了抵上颚。
他有些嫌弃地抬起脚,靴底在玉阶上轻轻蹭了两下,仿佛踩到了什么脏东西。
但林苑看着宫殿周围灰暗的月壤,嫌弃地摇了摇头:“宫殿有了,但光秃秃的太难看。没点绿植,算什么仙境?”
话音刚落,系统签到音准时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