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
长安城南。
原本长满荒草的乱石滩,被十几万工匠硬生生平整出一条宽阔夯实的黄土大道。
两条成人大腿粗细的精钢轨道,泛着森冷的金属光泽。顺着地平线一路向西延伸,像两把长剑,生生劈开了关中大地凛冽的朔风。
新建的长安城南站外,黑压压的人群挤塌了木栅栏。
西市的屠户手里还拎着沾着猪血的剔骨刀,平康坊的龟公缩着脖子揣着手。数万双眼睛,全被钉在那两条看不见尽头的铁轨上。
“咚。”
脚下的冻土,毫无预兆地抖了一下。
屠户手里的剔骨刀磕在杀猪案板上,刀刃震出一声低沉的闷响。
“呜——!”
一声撕裂长空的尖锐汽笛声,猛地从几十里外的地平线尽头扎进所有人的耳膜。
那声音不似牛角号低沉,尖锐、霸道,带着摧枯拉朽的穿透力,震得人脑瓜子嗡嗡作响。
紧接着,大地的震颤从脚底板一路窜上天灵盖。地上的小石子开始有规律地上下跳动。
一个黑点出现在铁轨尽头。
几个呼吸的功夫,黑点急剧膨胀,化作一头披着黑色重甲的钢铁巨兽。
车头前悬挂着狰狞的铲状撞角,两侧比磨盘还大的精钢车轮飞速滚动。金属连杆上下翻飞,擦出一串串刺目的火星。
沉重的车厢一节连着一节,像是一条不见首尾的钢铁蜈蚣。
它轰隆隆地碾压着铁轨,带着碾碎一切的狂暴动能,直扑长安。
“铁妖!吃人的铁妖来了!”
人群炸了。
不知道是谁先喊破了音。前排看热闹的闲汉双腿发软,一屁股跌坐在冻土上,裤裆瞬间湿了一大片。
后排的妇人尖叫着捂住孩童的眼睛,转身就跑。
竹篮翻倒,白花花的豆腐滚进泥水里被踩得稀烂。数万人推搡踩踏,哭爹喊娘的惨叫声盖过了隆隆的车轮声。
“哧——!”
刺耳的金属刹车声拉出一条长长的尾音,火星四溅。
钢铁巨兽在站台前稳稳停住。车轮与铁轨摩擦产生的高温,将地面的积雪瞬间气化。
一股浓烈的白色烟柱,从车头那根高耸的青铜烟囱里喷薄而出。
遮天蔽日。
大团大团的白雾顺着冷风砸下来,瞬间将四散奔逃的百姓笼罩在内。
跌在泥水里的闲汉闭紧双眼,双手死死护住脑袋,憋着气等着被毒烟呛死。
一息。两息。
他憋不住了,试探着松开指缝,胸腔猛地起伏。
鼻翼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两下。
没有刺鼻的煤炭味,也没有令人作呕的硫磺气。
那股劈头盖脸罩下来的白烟里,裹着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清甜桃花香。香味顺着冷风钻进肺管子,像是喝了一大口初夏的冰镇蜜水,把骨头缝里的寒气都洗刷得干干净净。
燃烧高阶灵石驱动的动力炉,排放出的全是被提纯的灵气残韵。
原本哭爹喊娘的长安百姓,齐刷刷停住了脚步。
屠户扔了杀猪刀,仰起头贪婪地大口呼吸。
妇人松开捂着孩童的手。小童吸着鼻子,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抓半空中的白雾,咯咯地笑了起来。
“阿娘,这妖怪吐出来的气,比西市的糖葫芦还好闻!”
站台最高处的二楼雅座。
林苑靠在铺着软垫的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只白瓷茶盏。
他看着下方从惊恐变成陶醉的人群,嘴角挑起一抹散漫的弧度。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叮叮”的脆响。
这才是修仙界该有的工业革命,干净,好闻。
“哐当。”
钢铁巨兽最前方的驾驶舱铁门,被人从里面一脚粗暴地踹开。
沉重的铁门砸在车厢壁上,震落一层浮灰。
一个穿着明黄色常服的半大老头,猴子一样从半人高的车门处探出大半个身子。
李世民。
大唐天子头上的金冠早就不知道掉哪去了,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像个乱草窝。脸颊上蹭着两道黑乎乎的机油印子,活像个刚从煤窑里爬出来的苦力。
他身后,挤着两颗同样黑不溜秋的脑袋。
程咬金和长孙无忌。
三个大唐最顶尖的权力核心,此刻扒着车窗,身子探出大半。三人兴奋地冲着下方呆滞的百姓疯狂挥舞双手,咧开的嘴里露出两排白牙。
“哈哈哈!痛快!太痛快了!”
李世民扯着嗓子大笑,笑声在桃花味的白烟里回荡。
他单手抓着车门把手,另一只手在空中用力劈砍,胸膛挺得老高。刚才在驾驶舱里,亲眼看着炉膛里的灵石燃烧,看着窗外的景物拉成残影,那种征服钢铁的速度感,让他体内的血液全烧沸了。
李世民清了清嗓子。
脸上的狂热稍微收敛了些。他理了理沾满煤灰的衣领,端起帝王的架子,准备对着这满城百姓,发表一篇彰显大唐国威、吹嘘这钢铁巨兽速度的慷慨陈词。
“大唐的子民们!朕今日……”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裹着内力传出。
“让开!都给老夫让开!”
一声中气十足、夹杂着暴怒的苍老吼声,硬生生切断了李世民的腹稿。
站台外围的人群被一股大力粗暴地推开。两名护卫被撞得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者,拄着一根镶嵌着东海珍珠的紫檀木拐杖,一瘸一拐却又气势汹汹地挤到最前排。
老头身上穿着一件料子极好、但款式起码是十年前的绛紫色织金长袍。
衣摆上还沾着太极宫后花园的几根杂草,显然是走得太急,翻墙钻洞出来的。
他仰着头,布满老年斑的脸庞气得紫红。
手里的紫檀木拐杖被他抡了起来。
拐杖尖带着风声,直直戳向火车头上探出半个身子的李世民。
李世民脸上的得意瞬间冻结。
他大张着嘴,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那句卡在喉咙里的演讲词直接咽进了肚子里,喉结上下滚动发出一声艰难的“咕咚”声。
老头指着李世民的鼻子,唾沫星子横飞,破口大骂:
“逆子!有这么好玩的东西,居然不叫你老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