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色的酒液顺着白玉海碗的边缘剧烈晃荡。
几滴浓稠的酒水砸在湿润的沙滩上。海风卷着腥咸的气息吹过来,撞上这股酒香,瞬间被撕得粉碎。
方圆百步之内,全是一股醉人的桃花清甜。
印第安大祭司跪在烂泥里。
他那双布满褐色老年斑的手,哆嗦着伸向半空,去接李恪递过来的海碗。
碗底冰凉。
大祭司低着头,死死盯着碗里那汪流转着粉色微光的液体。干瘪的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吞咽声。
羽蛇神的赐福。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把海碗的边缘贴在干裂起皮的嘴唇上,猛地灌了一大口。
酒液入喉。
没有刀割般的辛辣。
一股滚烫的暖流,顺着枯竭的食道轰然坠入胃袋。随后化作千万缕温润的强横气机,蛮横地冲刷向四肢百骸。
“啪嗒。”
大祭司手里的白玉海碗脱手,掉在松软的沙滩上,砸出一个凹坑。
他那条佝偻了几十年的脊背,突然发出一连串爆豆般的骨骼脆响。常年跪拜祭祀落下的一身风湿骨痛,那些一到阴雨天就钻心剜骨的老毛病,在这股热流的冲刷下,犹如烈阳融雪,消散得干干净净。
大祭司猛地睁开眼。
原本覆着一层灰白翳障的眼球,此刻清明透亮。他甚至能看清百步外,海浪拍打礁石溅起的每一滴白色水沫。
“神水……神赐之水!”
大祭司扑通一声重新扑倒在地。双手抓起两把湿沙,将额头死死磕在李恪的银色战靴前方。
他身后的数百名部落勇士,早就被那霸道的酒香勾出了魂。
眼见大祭司返老还童般的异状,这群涂着油彩的汉子再也按捺不住。他们扔了黑曜石长矛,连滚带爬地冲向那几口青铜大缸。
玄甲军没有阻拦,一人舀了一大瓢递过去。
沙滩上响起了此起彼伏的粗重喘息声。
一个瞎了一只眼的勇士,捂着早年被野兽撕裂、常年流脓的左腿。伤口处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出粉红色的新肉,结痂,脱落。
他瞪大了仅剩的右眼,眼泪混着脸上的油彩泥污往下淌。
不用刀剑,不用弓弩。
几口青铜缸里的桃花酿,把这片大陆上最骁勇的战士,硬生生灌成了大唐最虔诚的信徒。
李恪站在装甲车旁,腰间的桃花霸王剑连拔出来的机会都没有。
他看着这群跪在地上又哭又笑的土着,嘴角挑起一抹成竹在胸的笑意。
国师那套“文化入侵”的法子,比十万铁骑管用得多。
只要让他们尝到了修仙和灵气的甜头,这辈子都别想再回头去过茹毛饮血的苦日子。
半月时间,转瞬即逝。
美洲东海岸。
一座占地广阔、飞檐翘角的大唐都护府,拔地而起。
院墙外。
一个身材魁梧的印第安勇士,腰间还围着传统的豹皮战裙,上半身却套着一件明显小了两号的大唐青色圆领袍。
布料被他一身的腱子肉撑得紧绷。
他手里不再握着打磨粗糙的石斧,而是扛着一把大唐超级工厂出产的精钢九齿钉耙。
对面走来另一个戴着羽毛头饰的土着。
两人隔着三步远站定。
腰板一挺,左手包着右拳,结结实实地作了个揖。
“吃、吃了吗……您内?”豹皮勇士操着一口撇脚到令人发指的关中方言,舌头在嘴里打着结。
“吃了!桃花、酒……舒坦!”
两人相视一笑,扛着钉耙乐呵呵地去开垦荒地了。
不远处,几个曾经负责活人血祭的萨满巫师,正盘腿坐在沙滩的礁石上。
双眼紧闭,五心朝天。嘴里磕磕巴巴地背诵着《大唐修真入门养气诀》。
血祭羽蛇神?
羽蛇神能给桃花仙酿喝吗?能治风湿骨痛吗?
都护府内。
李恪站在堆积如山的木箱前。
箱子里,装满了当地土着主动献上来的各色奇花异草。
他的视线落在一个木筐里。里面堆着几百个红彤彤、尖角朝上的古怪植物,表面泛着一层油亮的光泽,散发着一股刺鼻的生涩气味。
旁边还放着十几根裹着绿色外衣、剥开全是金黄颗粒的粗壮棒子。
“把这些都装车。”
李恪拍了拍木箱的边缘,转头吩咐副将。
“国师走前交代过,这片大陆上的稀罕物种,全给桃花苑送一份过去。跨海铁路已经通了,让机车加满灵石,连夜发车。”
“呜——!”
沉闷的汽笛声撕裂了美洲大陆的海岸线。
黑色的钢铁巨兽拖着几十节车厢,碾上那条横跨大洋的粉色灵力大桥。车轮摩擦着精钢铁轨,溅起一长溜火星。
火车化作一道残影,一头扎进太平洋翻滚的浓雾中。
……
半个月后。
长安城,终南山桃花苑。
初夏的日头已经有些毒辣。
老桃树巨大的树冠将阳光切割成细碎的光斑,洒在院子中央的光洁金砖上。
红泥小火炉撤了下去,换成了一整块散发着丝丝凉气的寒玉石案。
林苑躺在竹制摇椅上。
他穿着一件轻薄的雪缎中衣,领口松垮地敞着。右手端着一盏冰镇酸梅汤,杯壁上挂满水珠。
微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了午后的几分燥热。
院子中间。
李世民没穿龙袍,套着一件灰色的常服。
他蹲在地上,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面前摆着十几个刚从火车站卸下来的木箱。箱盖全被撬开了。
没有金银珠宝,没有奇珍异兽。
全是些长得稀奇古怪的花花草草。
李世民伸出粗糙的大手,在一筐金灿灿的玉米棒子里翻拉了两下。
手指扯下一片玉米苞叶。他把那金黄色的颗粒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股生涩的土味直冲鼻腔。
他嫌弃地将玉米扔回筐里,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视线一转。
旁边的木箱里,全是红彤彤、两头尖尖的怪异果实。
大唐天子伸出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捏起一个红辣椒。
这东西颜色艳丽得有些邪门。
指尖刚碰到那红色的表皮,一股侵略性的辛辣气味,顺着初夏的热风,猛地钻进他的鼻孔。
“阿嚏!”
李世民猝不及防,猛地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眼泪瞬间被呛了出来。他揉了揉发酸的鼻尖,手指上沾着的辣椒气息不小心蹭到了眼角,顿时杀得他眼球通红。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李世民倒吸了一口冷气,把手里的红辣椒远远地扔在金砖上。
辣椒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了竹椅的边缘。
半个月后,长安桃花苑内。
李世民看着李恪用跨海火车运回来的一堆红彤彤、奇形怪状的植物,满脸嫌弃。
他捏起一个红辣椒,皱着眉头抱怨:“恪儿,你跨越大洋,就给朕带回来这么一堆不能吃不能穿的毒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