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正午。
烈日悬在头顶,把长安城的青石板路烤得发烫。
往日喧闹的东市西市,此刻空荡荡的,连个卖糖葫芦的游商都找不到。
百十万大唐子民全挤在坊墙下、屋脊上。黑压压的人头攒动,却没一个人出声。
热风卷着汗酸味在街巷里发酵。
所有人都仰着脖子,死死盯着天幕上那幅巨大的全息水镜。
罗马大斗兽场。
李泰歪在天鹅绒软榻里,手里捏着的高脚杯微微倾斜。
猩红的葡萄酒液滴落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洇开一团暗红的污渍。他没空去擦。
底下的金发贵族们跪了一地,双手死死交叠在胸前,连呼吸都刻意压着。
美洲东海岸。
咸湿的海风吹过高达千丈的白玉桃花仙子神像。
成千上万的印第安土着捧着刚收下来的金黄玉米,盯着半空中的阵法投影。
一个孩童张开嘴,手里的玉米棒子滑落,砸在沙滩上陷出一个浅坑。
非洲大草原。
穿着青色儒衫的黑人勇士们,手里攥着咬了一半的大肉包子。
油水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干枯的野草上。
他们瞪着布满红血丝的眼球,看着水镜里那艘通体漆黑、横亘在渭水河畔的钢铁巨兽。
长安桃花号,指挥主舱。
冰冷的玄铁地板透着森森寒意,强行压住了外头的暑气。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机油味和高阶灵石特有的清冷气息。
李世民站在巨大的落地琉璃窗前。
两只手死死扒着精钢窗沿。手背上的青筋像一条条盘结的树根,指甲缝里全是用力过度挤出的细密汗珠。
他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
喉结上下滑动,发出“咕咚”一声脆响。
大唐天子的腿肚子在打转。
他这辈子骑过最烈的战马,坐过最稳的龙辇。但这几万吨的铁疙瘩要上天,哪怕明知道是神仙的手段,凡人的肉体本能依旧在疯狂报警。
指挥舱正中央。
那把本该充满科技感的金属舰长椅,被林苑嫌弃太硬,强行换成了一张铺着白狐皮的竹制摇椅。
林苑整个人陷在柔软的狐毛里。
他手里捏着一柄精巧的小银锤,正慢条斯理地敲着核桃。
“咔哒。”
核桃壳碎裂的声音,在死寂的指挥舱里分外刺耳。
长乐公主跪坐在旁边。
水蓝色的裙摆铺在冰冷的铁甲上。她一双白嫩的小手捧着青瓷盘,乖巧地接住林苑剥出来的核桃仁。
小姑娘的眼睫毛忽闪着,时不时偷瞄一眼窗外的日影。
呼吸有些乱。
“时辰到了。”
林苑把银锤扔在小几上,拍了拍指尖的碎屑。
他连身子都没坐直,只是伸出修长的食指,在悬浮于半空的粉色主控阵纹上,随意地敲了一下。
没有震耳欲聋的爆炸轰鸣。
没有撕裂耳膜的引擎咆哮。
整个渭水河畔,安静得让人心底发毛。
李世民死死贴着玻璃,瞳孔瞬间收缩到针尖大小。
战舰尾部的三个巨大紫金喷口里,没有喷出毁天灭地的烈焰。
一丝细密的、犹如实质的粉色雾气,悄无声息地溢了出来。
雾气见风就长。
短短三次呼吸。
那丝雾气膨胀成了一朵遮天蔽日的巨大粉色灵气云朵。浓郁的桃花甜香,瞬间吞噬了方圆百里的土腥味。
云朵像是一张柔软的巨型托盘。
稳稳地托住了数万吨重的玄铁舰底。
“嗡——”
空气中荡开一圈肉眼可见的透明涟漪。
没有丝毫颠簸。
长安桃花号那庞大如山岳的舰体,就在这朵粉云的托举下,违背了天地间所有的重量法则,轻飘飘地离开了地面。
一尺。三丈。百丈。
“升……升起来了!”
程咬金站在李世民身后,双手死死揪着自己的胡子。
硬生生扯下十几根带血的胡茬,疼得直倒抽冷气,眼珠子却舍不得挪开半分。
地面上。
仰望天空的大唐百姓,齐刷刷地跪倒在滚烫的青石板路上。
那朵巨大的粉云托着黑色的钢铁战舰,遮住了正午的烈日。
巨大的阴影投射下来,覆盖了半个长安城。
罗马斗兽场里。
金发贵族们把头死死磕在地毯上,连祈祷的拉丁文都忘了个干净。
美洲的印第安人把手里的石矛折成两段,扔进海浪里。
非洲的土着连滚带爬地伏在草丛中,瑟瑟发抖。
战舰内部。
重力阵法稳定着舱内的环境。李世民甚至没感觉到失重,只看到窗外的长安城越来越小。
一百零八坊变成了棋盘上的方格。
巍峨的终南山缩成了一条青色的土包。渭水河细得像一条银线。
云层被战舰的顶部撞碎。
大团大团的白雾擦过琉璃窗,化作冰冷的霜花,又在阵法的温度下迅速蒸发。
天空的颜色开始变了。
从原本的湛蓝,一点点加深。变成深蓝,再变成一种透着死寂的深紫。
林苑从盘子里捏起一块核桃仁,丢进嘴里。
“李二,抓紧了。”
他嚼着核桃,声音平淡,连头都没抬。
战舰平稳地突破了平流层。
最后一丝大气的阻力,被粉色护盾彻底撕碎。
指挥舱内。
主屏幕上突然暗了下来。
原本映照着蓝天白云的画面,毫无征兆地彻底熄灭。
整个指挥舱陷入了短暂的漆黑。
李世民呼吸一滞。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死死攥住,血液在血管里停滞了半息。
他十根抠着栏杆的手指发白。
下一瞬。
“唰——”
主屏幕重新亮起。
紧接着,浩瀚无垠的漆黑宇宙与散发着蓝色光晕的地球弧线,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众人眼前。
没有底,没有边际。
点点冰冷的星光悬挂在深渊中,透着万古不变的森冷。
屏幕的右下方,那颗孕育了大唐的星辰,此刻正以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壮丽姿态,悬浮在黑暗的宇宙里。
白色的气旋在蔚蓝的海洋上空缓缓流动。
李世民看着这震撼的深空画面,双腿一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