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嘶哑破裂的咆哮声,在冰冷宽阔的玄铁指挥舱内来回激荡。
他死死贴着抗压琉璃巨窗。
肺腑里喷吐出的滚烫热气,在透明的玻璃表面蒙上一层又一层细密的白雾。水雾还没来得及凝结成水滴,便被他下一口急促的呼吸瞬间吹散。
唾沫星子喷在琉璃上,顺着光滑的弧度缓缓向下滑落。
在这歇斯底里的帝王怒吼声中,指挥舱正中央却传出一声不合时宜的轻响。
“咔嚓。”
林苑没骨头似的陷在那张铺满白狐皮的竹制摇椅里。
他左手端着一碟刚出炉的桃花酥。
右手修长白皙的食指和拇指捏起一块,送进嘴里。牙齿咬破酥脆的表皮,一股浓郁的猪油香混合着桃花清甜,瞬间溢满口腔。
糕点的甜腻香气,蛮横地冲散了舱室内那股属于星际战舰的机油味与铁锈腥气。
“急什么。”
林苑咽下嘴里的糕点,拍了拍指尖掉落的酥皮碎屑。
碎屑洋洋洒洒,落在纯黑的铁甲板上。
他抬起沾着一点糖霜的手指,隔空点了点前方那面占了半面墙壁的巨大全息战术屏。
“诺,这不是到了么。”
全息光幕闪烁了两下,蓝白色的微光照亮了李世民布满红血丝的老眼。
屏幕正中央。
一颗坑坑洼洼、灰不溜秋的巨大球体,正缓慢地自转着。
没有流动的云层,没有翻滚的蓝色水波,只有死寂的灰白色土壤和无数个深不见底的暗黑陨石坑。
李世民松开按在玻璃上的双手。
十根手指在明黄色的龙袍上用力蹭了蹭,抹去掌心的冷汗。他死死盯着那颗灰色的球体,喉结上下滚动,咽下一口干涩的唾沫。
“仙长……这是哪座仙山?”
大唐天子喘着粗气,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林苑又捏起一块桃花酥。
“月亮。”他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回道,“你们大唐管它叫太阴星。”
李世民双腿猛地一僵。
刚挪出去半步的龙靴,像被几百斤的铁钉死死钉在了甲板上。
整个指挥舱内,几十名大唐核心重臣的呼吸声,在这一秒彻底消失了。
太阴星?
月宫?!
那可是写在史书神话里,住着天庭上仙的地方!是大唐民间每逢中秋都要摆案焚香祭拜的圣地!
林苑靠在椅背上,看着这群像木头桩子一样戳在原地的古人。
深邃的眼底挑起一抹恶趣味的笑意。
“出门在外,先去邻居家串个门。”
林苑指了指放在青石小几上的那个精美食盒,语气散漫得像是在说去西市溜达一圈。
“咱们去广寒宫看看嫦娥在不在家。顺便带两斤刚出炉的桃花酥当见面礼,别空着手,显得咱们大唐不懂规矩。”
这本是句打发时间的闲扯。
在林苑眼里,那颗灰球上连根草都长不出来,空气都没有,哪来的嫦娥和捣药的兔子。
可是。
李世民当真了。
大唐军神李靖当真了。
连那个跪在角落里整理草药的药王孙思邈,也死死信了。
李世民猛地倒吸了一口冷气,胸腔高高鼓起,肺管子里发出风雷般的呼啸。
他低下头,双手死死拽住自己常服的衣角。用力之猛,直接将名贵的丝绸扯出一条裂缝。
“王德!死哪去了!”
大唐天子声如洪钟,震得舱顶的灵石照明灯跟着晃了两下,落下一点灰尘。
太监总管王德连滚带爬地从舱门外挤进来。
头顶的帽子歪在耳朵边上,他顾不上扶,直接双膝砸在硬邦邦的铁甲板上,滑出两尺远。
“奴婢在!陛下有何吩咐?”
“朕的通天冠呢!朕的正装衮服呢!”
李世民急得原地直跺脚,龙靴踩得甲板“咣当”作响。
“这可是去见太阴仙子!朕穿这身沾着泥点和油泼辣子的常服去,岂不是丢了大唐的体面!快去给朕更衣!”
指挥舱内瞬间乱成一锅沸腾的热水。
程咬金一把拽下腰间那把沾着兽血的八卦宣花斧,随手扔在脚边。
他吐了口唾沫在粗糙的掌心,用力抹了抹那张黑如锅底的脸膛,试图把脸上的机油和黑灰擦干净。
结果越擦越黑,活像个刚从煤窑里爬出来的苦力。
他急得直转圈,扯着尉迟恭的袖子吼:“老黑!俺老程这发髻乱不乱?仙子要是嫌俺长得丑,不给俺赐仙酒怎么办!”
尉迟恭根本没搭理他。
这黑大汉正蹲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一块细布,拼了命地擦拭着那根紫金闪电鞭。
直把那精钢的鞭身擦得锃光瓦亮,恨不得当镜子照。
李靖则背过身去。
老将军深吸一口气,将那柄百炼长剑挂得端端正正。他甚至伸出长满老茧的手,理了理花白的胡须,将几根有些凌乱的须发一一抚平,端起了一派儒将的风度。
孙思邈蹲在自己的黄花梨药箱前。
枯瘦的手指在药盒里疯狂翻找,急得满头大汗,汗珠顺着鼻尖砸进药匣子里。
“千年人参……不妥,月宫仙子怎么看得上凡间草根……这颗固本培元丹……也不行,太俗气了……”
林苑端着茶盏,坐在摇椅上。
他看着这帮如临大敌、比打仗还要郑重其事的大唐君臣,眼角狠狠抽搐了两下。
这群人,真把他的玩笑当圣旨听了?
他张了张嘴,刚想开口打破这群古人的粉色幻想。
告诉他们那上面只有冰冷的灰尘和致命的宇宙辐射。
但目光扫过李世民。
看着那个平时杀伐果断的帝王,此刻正由两个太监服侍着,笨拙又虔诚地套上那件繁复的十二章纹衮服。
双手因为激动和敬畏,在半空中无处安放地发着颤。
林苑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算了。
神话破灭的残忍,还是等飞船落地,让他们自己去啃一嘴月球的灰,比他说一百句都管用。
权当看一场戏。
“嗡——”
长安桃花号的反重力引擎,发出一阵低沉连绵的闷鸣。
巨大的舰体微微一颤。
战舰的速度开始直线下降。
主屏幕上,那颗灰白色的星球正在疯狂放大。
环形山坑坑洼洼的边缘,在未经过滤的刺目太阳光直射下,拖出长长漆黑的阴影。没有任何大气层的折射,黑与白的界限在这里锋利得像是一把切开虚空的刀。
地球的蔚蓝光晕被彻底甩在身后。
深空里的极寒,隔着厚厚的玄铁装甲,一丝丝渗进指挥舱内。
气温骤降,众人的呼吸在空气中凝结成一团团白雾。
舱门减压的气闸发出“嘶嘶”的排气声。
厚重的精钢气密门,伴随着机械齿轮的咬合声,缓缓向两侧滑开。
门外没有云雾缭绕的天庭胜景。
只有一片死寂、灰暗、布满粉尘的异星土壤,在刺目的真空中无声地铺展。
李世民站在舱门正前方。
他已经换上了那套繁复华丽的明黄色十二章纹衮服。头戴平天冠,十二旒白玉珠垂在眼前,随着他微颤的呼吸,轻轻碰撞出清脆的响声。
他双手死死捧着那个雕工精美的紫檀木食盒。
食盒的盖子合得严严实实,里面码放着两斤还带着桃花苑余温的酥饼。
十根手指紧紧扣着木盒边缘,指骨绷出死人的苍白,手背上的青筋清晰可见。
大唐天子深吸了一口气。
肺腑里吸满的是战舰内部残存的桃花香,吐出的却是一往无前的帝王气魄。
他微微扬起下巴。
战舰开始减速,缓缓靠近月球表面。李世民郑重其事地整理了一下龙袍的领口,手里捧着一个食盒,一脸庄严地下达命令:“众将听令,随朕下船,去广寒宫拜会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