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苑靠在竹制摇椅里,修长的双腿随意交叠。
他手里那盏冰镇酸梅汤还冒着丝丝寒气。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汇聚成一股,顺着他白皙的指骨滑落,滴在铺着天鹅绒的软榻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水渍。
清淡散漫的声音,在火星桃花苑的摘星阁里徐徐荡开。
“叮——”
冷硬清脆的金属合成音,踩着他话音的尾调,在识海最深处轰然敲响。
【签到成功。获得今日神技:空间折叠。】
【注:天涯咫尺,缩地成寸。强行捏合宇宙维度,千万里路途不过一门之隔。】
李世民手里还握着那管沾满红色朱砂的羊毫笔。
大唐天子那张布满红血丝的脸上,褶子全挤在了一块儿。他愣愣地盯着林苑,喉结在粗壮的脖颈上剧烈滚动,“咕咚”一声咽下一口发干的唾沫。
“打折?”
李世民没听懂这个现代词汇的含义,但那股子不详的预感,却让他头皮发麻。
朱砂笔悬在半空。
一滴浓稠的红墨砸在桌案的羊皮卷上,糊掉了一大片西域送来的军情报表。
林苑没有解释。
他放下玻璃杯,瓷底与青石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白色的布底长靴踩在铺满落花的金砖上。
他站起身,宽大的月白色常服在火星人造微风中轻轻飘动。一股独属于他身上的清甜桃花香,蛮横地压下了空气里若有若无的红土腥气。
林苑迈开长腿,缓步走向摘星阁外宽阔的汉白玉广场。
李世民扔了笔。
大唐天子双手撑着书案边缘,从成堆的奏折山里硬生生挤了出来。龙靴踩着石阶,亦步亦趋地跟在林苑身后。
他不敢多问,只是一双虎目死死盯着林苑的背影,掌心里全是滑腻的冷汗。
火星的重力早就被阵法强行修正。
广场外,漫山遍野的桃花开得如火如荼。
林苑在广场正中央停下脚步。
他抬起右手,五指在虚空中虚虚一握。
“刺啦——”
一声令人牙酸的破帛声,在万里无云的火星苍穹上骤然炸裂。
李世民双腿一软,膝盖骨重重磕在汉白玉地砖上。
他双手死死扒住旁边的白玉栏杆,指甲在玉石表面刮出刺耳的尖啸。他扬起头,眼角因为过度惊骇而撕裂,渗出两滴血红的泪珠。
天,被撕开了。
林苑右臂缓缓向下一划。
没有雷霆万钧的轰鸣,没有地动山摇的震颤。
只有一股霸道到令人窒息的高维法则,蛮横地介入了这片星空。
在李世民放大的瞳孔中。
广场前方的空气,像是一块被人揉皱的破布,开始疯狂扭曲、折叠。
周遭的光线被那股扭曲的力道强行吞噬,周遭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黑暗中。
点点幽蓝色的星光从虚无中渗出,逐渐汇聚、凝结。
不过三息的功夫。
一座高达十丈、宽若城门的巨大星际拱门,稳稳地矗立在火星桃花苑的广场上。
拱门的门框由纯粹的深海沉银铸造,表面铭刻着繁复深奥的空间阵纹。
门框内部,没有门板。
只有一团缓缓旋转、散发着幽蓝光芒的空间旋涡。旋涡深处透着一股冻彻骨髓的星际严寒,却又被门框上的阵法死死锁在方寸之间。
“这……这是何物……”
李世民跪在地上,大张着嘴,干冷的风灌进喉咙,呛得他连连咳嗽。
他看着那扇幽蓝色的门,骨头缝里直往外冒寒气。
林苑转过身。
他拍了拍袖口沾上的一点灰尘,目光散漫地扫过地上瘫软的大唐天子。
“门。”
林苑指着那团幽蓝色的旋涡,语气平淡得像是在介绍后院的一棵白菜。
“两点一线,这头在火星,那头在长安城的太极宫广场。”
他手腕翻转,从随身空间里摸出一块吃剩的桃花酥,丢进嘴里。
“几千万公里的路,我嫌飞船开得太慢。把空间像纸一样对折,你们以后上下朝,迈过这道门槛就行了。连一息的时间都用不上。”
李世民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张大嘴巴,胸腔剧烈起伏,半句话也吐不出来。
他死死盯着那扇门。
几千万公里?
跨过门槛就到了长安?
大唐天子的眼珠子红得吓人,他连滚带爬地冲到拱门前。
颤巍巍地伸出右手,试探着朝那幽蓝色的旋涡探去。
指尖刚穿过光幕。
一股属于地球长安城特有的、带着几分初夏闷热与市井炊烟的湿润空气,顺着他的指尖,直接扑在了他的手背上。
耳畔,甚至隐隐传来了太极宫外金吾卫换防的甲片碰撞声!
李世民触电般缩回手。
他一屁股跌坐在地,双手抱着头,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粗重喘息。
不用在漆黑的宇宙里熬上几天几夜。
大唐的版图,在这一刻,被这尊神明用最不讲理的方式,硬生生缝在了一起。
……
次日清晨。
地球,长安城西市。
初夏的晨雾还没完全散去。
青石板路上湿漉漉的,透着一股雨后泥土的腥气。
街两旁的摊贩早就支起了棚子,吆喝声此起彼伏。
“热包子诶!皮薄馅大,刚出笼的猪肉大葱包子!”
一个胖乎乎的摊主掀开半人高的巨大竹蒸笼。
白腾腾的热气像一朵蘑菇云似的冲天而起,瞬间将摊位笼罩。
浓郁霸道的猪油香混合着大葱的辛辣,顺着早风,直勾勾地往过路人的鼻管子里钻。
“老李头,给老夫拿两个。”
一道略显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在白雾中响起。
摊主用围裙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眯着眼睛一看。
来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圆领常服,头顶戴着一顶普通的软脚幞头。
看着像个寻常的教书先生。
但这老头腰板挺得笔直,那双眼睛里透着一股子看透世事的精明与老辣。
大唐宰相,房玄龄。
虽然跟着李世民返老还童变成了青年模样,但房玄龄嫌弃自己那副小白脸的样貌压不住底下的朝臣。
他硬是找林苑求了一颗“固颜丹”,强行把自己的容貌又变回了五十多岁的沉稳老头。
“哟,房相!您今日怎么有空亲自来逛早市?”
老李头吓了一跳,手里的竹夹子差点掉在案板上。他手忙脚乱地夹起两个最大、汁水最足的肉包子,用洗干净的油纸包好,双手递了过去。
“去火星上个早班。”
房玄龄笑眯眯地接过包子。
从袖口里摸出几枚铜钱,随手排在案板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他手里捧着那两个烫手的肉包子。
刚出笼的面皮软塌塌的,散发着诱人的麦香。滚烫的温度隔着油纸传到掌心,烫得他在两只手里来回倒腾。
西市距离太极宫不远。
房玄龄一边倒腾着手里的包子,一边哼着不知名的小曲,悠哉悠哉地穿过朱雀大街。
路上的金吾卫见到他,纷纷停下脚步,抱拳行礼。
他只用拿着包子的手背随意挥了挥,算是回应。
走到太极宫广场前。
原本空旷的广场正中央,不知何时立起了一座高达十丈的幽蓝色星际拱门。
深海沉银的门框在晨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色泽。
门框内部,那一团缓缓旋转的幽蓝旋涡,透着一股不属于人间的神秘与深邃。
两队全副武装的玄甲军,手持陌刀,像铁塔一样死死守在拱门两侧。
房玄龄走到门前。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个还在冒着丝丝热气的肉包子。
鼻尖嗅了嗅那股浓郁的猪肉大葱味。
老头子深吸一口气。
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半点恐惧。
他抬起穿着厚底官靴的右脚,闭上眼睛,身子微微往前一倾。
一步。
仅仅只是往前迈出了一步。
脚底青石板那种坚硬冰凉的触感,在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松软、细腻、带着几分干燥火星红土特有的沙沙声。
没有风声。
耳边只有自己鞋底摩擦红土的声音。
房玄龄睁开眼。
长安城初夏的晨雾不见了。
迎面撞入眼帘的,是火星桃花苑那漫山遍野、开得如火如荼的粉色桃花。
干燥温暖的异星微风吹过,卷起几片花瓣,落在他青色的圆领袍肩头。
他抬起头。
深邃的暗红色天幕上,火卫一和火卫二两颗卫星,像两块灰不溜秋的巨石,高高悬挂在天际。
周围的空气里,充斥着浓郁到极点的纯净灵气。
“呼……”
房玄龄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猪肉大葱包子。
包子皮还在往外冒着一丝丝白色的热气。
手指传来的滚烫触感,和在长安城西市接过来的那一秒,没有任何分别。
连一滴肉汁都没来得及渗透油纸。
他大张着嘴,张开那排整齐的牙齿,对着肉包子狠狠咬了一大口。
“嘶——好烫!”
丰盈的猪肉汁水在口腔里迸发,大葱的辛辣烫得他直吸溜舌头。油水顺着嘴角滑落,他赶紧用手背抹去。
老头子咀嚼着满口的肉香。
看着头顶那两个异星的月亮,再看看脚底踩着的火星红土。
房玄龄一边嚼,一边仰起头。
爽朗的笑声从他干瘪的胸腔里滚出来,震得旁边几棵桃树的枝叶簌簌乱晃。
第二天清晨。大唐宰相房玄龄手里还拿着半个刚在长安西市买的、冒着热气的猪肉大葱包子。
他闭着眼迈进长安的那扇光门,下一步直接踏在了红色的火星土壤上。
他看着头顶的两个月亮(火卫一火卫二),咬了一口依然滚烫的肉包子,大笑道:“这通勤,比老夫在长安城上茅房还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