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苑斜靠在铺着白狐皮的竹椅上,连腰都没直起来。
他缓缓抬起右手。
修长白皙的食指与大拇指交叠,指腹轻轻摩擦,发出一声细微的粗糙声响。
“啪。”
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响指。
李世民端着夜光杯的手,猛地顿在半空。
大唐天子那双布满红血丝的老眼,死死盯着林苑的指尖。
一点紫金色的火苗,毫无征兆地从林苑拇指与食指的缝隙中挤了出来。
火苗只有黄豆大小。
没有炙烤皮肉的滚烫热浪,也没有耀眼夺目的光芒。它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悬在半空,火心深处透着一股幽暗深邃的紫。
可这火星子一出。
摘星阁外,那漫山遍野正迎风招展的桃花,齐刷刷地低下了花冠。
空气里那股清甜的果香,被一股远古洪荒般的毁灭气息蛮横地撕碎。
李世民喉结上下滑动,咽下一口干涩的冷风。
他离得最近,分明看到那点火苗周围的空间,正在无声无息地塌陷、扭曲。
那根本不是凡间的火。
“去。”
林苑薄唇轻启。
指尖微弹。
那点紫金色的三昧真火核心,脱手而出。
它没有划出什么绚烂的抛物线,而是直接无视了空间的阻碍。
火星的淡蓝色大气层被生生烫出一个圆形的真空豁口。
火苗一头扎进那死寂冰冷的深空黑幕里,化作一道微弱却绝不熄灭的流光,直奔星河深处那颗暗褐色的巨大星体。
李世民放下夜光杯。
杯底磕在青石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双手死死抓着白玉栏杆,上半身几乎探出了观景台,十根手指在玉石表面抠出苍白的骨节。
这就完了?
拿这么一丁点火星子,去烧那个比几万个大唐加起来还要庞大的泥球?
长乐公主抱着那只雪白的毛球,往后退了两步。
小姑娘水蓝色的眼眸里倒映着无垠的星空,睫毛轻颤,连大气都不敢喘。
星空深处。
木星。
这颗由无尽氢气和氦气组成的庞大气态巨行星,依旧死气沉沉地按照亿万年的轨迹自转着。
表面那些长达数万里的恐怖气旋,像是一只只浑浊的脓疮。
就在那处最大的暗红色风暴眼中。
一点紫金色的微光,悄无声息地钻了进去。
没有声音。
没有阻碍。
三昧真火的本源,带着焚穿万界的高维法则,一路长驱直入,直直扎进了木星那承受着恐怖压强的核心深处。
一息。两息。三息。
漆黑的天幕上,没有任何动静。
李世民眨了巴两下干涩的眼睛。
他转过头,看着躺在竹椅上剥葡萄的林苑,嘴唇动了动。
刚想问问仙长是不是这火柴受了潮没点着。
“嗡——”
一股沉闷、无法用耳朵去听、只能用神魂去感受的恐怖震荡,顺着虚无的宇宙空间,狠狠砸在了火星的土地上。
李世民脚下的纯金地砖,猛地一抖。
他双膝发软,下意识地抓紧了身前的栏杆,才没让自己滑跪下去。
他再次抬起头。
瞳孔在瞬间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星空尽头。
那颗暗褐色的巨大星体,正在发生着一场撕裂人类认知的惊天畸变。
木星表面那些浑浊的气旋风暴,停滞了。
海量的氢气在三昧真火的引爆下,瞬间达到了核聚变的临界点。
整颗庞大无匹的行星,在几息之间,发生了一次恐怖的向内坍缩。
原本暗淡的褐色外壳,裂开无数道蛛网般的刺目金纹。
金纹里,透出足以刺瞎双目的炽白光芒。
紧接着。
“轰——!!!”
无声的宇宙中,爆开了一团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璀璨光海。
木星,被彻底点燃了!
那是一种纯粹、霸道、焚毁一切的光与热。
核聚变的狂暴能量,将木星外层的废气全部气化。一颗崭新的、散发着无尽光热的小型恒星,在原本死寂的轨道上轰然诞生。
光芒跨越了几千万公里的深空。
直直撞向火星。
摘星阁内。
原本属于黑夜的阴冷瞬间被这股强光撕裂。
李世民下意识地抬起宽大的袖袍,死死挡住双眼。眼角被强光刺得生疼,生理性的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火星的黑夜,被生生按下了白昼的开关。
漫山遍野的粉色桃花,在这轮新太阳的光芒照耀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琉璃色泽。
地上的树影,诡异地交错着。
因为天空中,除了原本那颗太阳的余晖,现在又多了一个悬挂在正上方的刺目光源。
不仅是火星。
地球,长安城。
子时的梆子声刚敲过两遍。
打更的武候提着气死风灯,缩着脖子走在朱雀大街的青石板上。
突然。
他身下的影子,毫无征兆地拉长、变深。
周遭那几百盏粉白的灵力路灯,在这股骤然降临的强光面前,黯淡得像是一把萤火虫。
武候手里的铜锣“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仰起头。
深更半夜的大唐都城,亮如正午。
湛蓝的天幕上,挂着两轮刺目的骄阳。
全城百姓被这刺目的白光晃醒。
一扇扇木门被推开。
穿着亵衣的汉子、披着被面的妇人,挤在天井里、街道上。
所有人大张着嘴,看着天生异象,膝盖发软,成片成片地跪倒在泥水里。
香火钱和求神的呢喃声,在长安城的大街小巷里连成了一片沸腾的汪洋。
火星。
摘星阁的白玉观景台上。
强光渐渐稳定下来。
林苑靠在摇椅上,修长的双指捏着一颗剥好的青翠葡萄。
他迎着那轮新生的恒星,眼底没有半点不适,反而透着几分欣赏。
“亮度还凑合。”
他将葡萄丢进嘴里,嚼出清脆的汁水声。
“这下看着不堵心了。”
李世民缓缓放下挡在面前的袖袍。
他那张原本红润的脸膛,此刻已经褪去了所有的血色,惨白得像是一张糊窗户的旧纸。
大唐天子哆嗦着嘴唇,转过头。
脖颈僵硬得发出“咔咔”的脆响。
他看了看天际那两轮并排悬挂的太阳。
炽热的温度,已经穿透了摘星阁外围的灵力结界,烤得他额头上的汗珠子像断了线的珠串往下砸。
明黄色的常服贴在后背上,湿冷难受。
天无二日,民无二主。
这在凡人的规矩里,是大凶之兆。
更要命的是,头顶上顶着两个火炉子,这温度要是压不下去,刚种下庄稼的大唐和这颗火星,不出三天就得变成两颗寸草不生的烤煤球!
李世民双腿的骨头仿佛被人抽走了。
他身子一软,双手死死抠着白玉栏杆,整个人顺着栏杆滑了下去。
膝盖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仰着头,看着那个还在安安稳稳吃葡萄的白衣神明。
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淌,砸在衣襟上。
木星化作了一颗散发着无尽光和热的小型恒星。刺目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太阳系。李世民看着天空中突然多出来的第二颗太阳,吓得双腿一软,冷汗狂流:“仙……仙长!天无二日啊!这地球和火星,还不被烤成大火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