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这味道,怎么这么熟悉?”
林苑眼底那抹百无聊赖的散漫,像被风吹散的晨雾,瞬间褪了个干净。
他脚尖点地。
素白的衣摆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布底软鞋踩在深紫色的灵壤上,连一点泥星子都没沾染,人已经停在了那棵拔地而起、高达千丈的神树粗壮根部。
李世民喉咙里那句酝酿了半天的“仙法盖世”,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生生卡死。
大唐天子嘴巴半张,灌了一口倒卷的冷风,呛得胸腔一阵剧烈起伏。
他赶紧闭紧嘴,双手死死攥着腰间的玉带,指甲在温润的玉面上抠出“嘎吱”的刺耳声响,半步都不敢挪动。
林苑仰起头。
视线穿过层层叠叠的巨大粉色花冠,直刺繁茂的枝桠深处。
这树开出的花,大得违背常理。
每一片花瓣都透着琉璃般的半透明质感,脉络里流淌的不是汁液,而是细碎的银色微光。
最奇特的是,花蕊深处,并没有寻常植物的花粉。
而是一团团缓缓旋转、宛若星云般的银色星砂。
夏风一吹,星砂互相碰撞,发出类似于碎冰落玉的清脆声响,在空旷的后院里空灵回荡。
那股味道越来越浓烈。
不是凡间春日里那种腻人的甜。
它带着宇宙深空特有的冷冽,夹杂着一股雷电劈过空气的焦涩,却又在尾调里,死死缠绕着一股醇厚霸道的桃花蜜香。
这香味钻进肺管子,连血液流动的速度都跟着慢了下来。
“星云桃。”
林苑舌尖抵着上颚,吐出这三个字。
他伸出手。
修长的两根手指夹住一截垂落的枝桠,轻轻往下一折。
“吧嗒。”
断口处没有树汁流出。
只有一缕凝如实质的星光溢出,顺着他白皙的指节缠绵绕圈,最后化作点点光斑消散。
林苑的眼底,爆出一团不加掩饰的惊喜光芒。
嘴角往上挑起,勾出一抹闲适愉悦的笑意。
“个头长得这么蠢,底子倒是不错。”
他松开手,向后退了三步。
右臂缓缓抬起,宽大的袍袖堆叠在手肘处。五指对着那棵遮天蔽日的千丈巨树,虚虚一握。
“收。”
空间,塌陷了。
没有任何预兆,李世民只觉得脚底下的纯金地砖猛地一沉,整座终南山的地脉在这一刻发出一声沉闷的悲鸣。
狂风从四面八方倒灌而来,吹得明黄色龙袍猎猎作响。
林苑的五指,一点点收拢。
“咔……咔嚓……”
那棵需要百人合抱的通天神树,发出一阵令人牙根发酸的恐怖木质挤压声。
不是折断。
是周围的空间法则被蛮横地折叠、压缩。
千丈高的树干,像是被人塞进了一个看不见的漏斗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剧缩小。
粗糙的焦黑外皮在压缩中层层剥落,化作飞灰。
露出里面闪烁着星辉的紫黑色芯材。
漫天盛开的巨型花朵,也被强行挤压成指甲盖大小的精致花苞。
庞大的根须从深紫色的灵壤里拔出,带着一团泥土,在半空中缩成一个圆润紧实的土球。
三息。
遮蔽天日的庞然大物,消失了。
林苑掌心上方三寸的位置,静静悬浮着一棵只有一尺来高的小树。
枝干虬结,姿态孤傲。
满树的粉色小花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花蕊里的星光浓郁得像是一汪微缩的银河。
淡淡的星辰桃花香,萦绕在林苑指尖。
李世民双腿发软,死死扶住旁边的汉白玉墙壁。
冷汗顺着下巴滴在金砖上。
这可是外星文明当成图腾祭拜的神物。
仙长就这么随手一握,把它捏成了一个小摆件?
“陛下!”
院门外,太监总管王德连滚带爬地扑进来。
他脸色煞白,满头是汗,双膝砸在地上滑出两尺远,凑到李世民脚边。
老太监压低声音,在天子耳边快速嘀咕了几句。
李世民原本还沉浸在神迹中的脸,唰地一下黑成了锅底。
额头的青筋突突直跳,眼底燃起一团压不住的邪火。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着怒意,对着林苑的方向拱手深深一拜。
“仙长,后宅出了点腌臜事,朕去处理一下马上回来。”
说完,李世民转身。
龙靴踩得地砖砰砰作响,带着一身毫不掩饰的煞气冲出了桃花苑。
林苑没理会大唐天子的家务事。
他捧着那棵悬空的星云桃,转身慢吞吞地走向前院的青石桌。
左手手腕翻转。
从随身空间里摸出一个暗紫色的方形紫砂盆。
盆壁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花纹,只透着一股古朴厚重的岁月沉淀感。边角处还有几道天然的窑裂,反倒添了几分拙朴。
他将紫砂盆稳稳搁在石桌上。
发出一声沉闷的磕碰声。
右手托着那棵星云桃树的根部土球,轻轻放进盆中。
这土球的大小,和紫砂盆严丝合缝,连一丝多余的缝隙都没留。
林苑端起旁边那壶早就凉透的残茶。
手腕微倾。
清亮的茶水顺着壶嘴流出,浇在干涸的紫黑色泥土上。
“嗞啦。”
泥土贪婪地吮吸着水分,冒出一个个细小的气泡。
原本有些萎靡的枝桠,在喝饱了水后,瞬间舒展开来。几朵粉色的桃花迎风摇曳,抖落点点星光,洒在青石桌面上,经久不散。
林苑退后半步。
他双手抱在胸前,偏着头,上下打量着这盆新得的物件。
暗紫色的古盆,配上星光流转的粉色桃枝。
摆在这清冷的石桌上,恰到好处地压住了周遭那些纯金地砖的俗气。
孤芳自赏,透着股说不出的清雅。
满意。
林苑眼底泛起一丝难得的柔和,嘴角往上挑起一个轻松的弧度。
这趟太阳系算是没白跑,顺手捡了个看着顺眼的盆景。
夏日的微风穿过院墙。
四周安静得出奇。只有紫砂盆里的泥土发出细微的吞咽声。
就在这静谧安宁的时刻。
“砰——!”
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毫无征兆地在桃花苑门口炸开。
两扇厚重的汉白玉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粗暴地踹开。
门轴发出凄厉的惨鸣,两扇门板重重撞在墙壁上,震落大片粉色的落英。花瓣被劲风卷起,在半空中胡乱飞舞。
李世民气喘如牛地站在门槛上。
明黄色的龙袍下摆沾满了泥土。
他右手死死捏着一把毛都快掉光了的鸡毛掸子,竹竿被他捏得变了形,手背上青筋暴突。
左手,像拎小鸡仔一样,死死薅着一个少年的后衣领。
晋王李治。
这位大唐未来的高宗皇帝,此刻发髻散乱,头冠早就不知道丢到了哪里。华贵的青色锦袍被撕开好几道大口子,露出里头白色的中衣。
那张原本白净清秀的脸,此刻肿成了紫红色的猪头。
左眼眶乌青一片,眼皮肿得只剩下一条缝。嘴角还挂着一丝血迹,眼泪混着鼻涕糊了满脸。
他双手胡乱扑腾着,正扯着破音的嗓子哀嚎。
“父皇!别打了!儿臣知错了!”
李世民一扬手。
把李治像个破麻袋一样狠狠掼在纯金地砖上。
少年单薄的身体在地上滚了两圈,撞在青石桌的桌腿上才停下,捂着肚子直抽冷气。
大唐天子举起手里的鸡毛掸子。
指着地上鼻青脸肿的儿子。
胸膛剧烈起伏,眼珠子里爬满了红血丝。他气得浑身发抖,声音因为狂怒而劈裂,在整个桃花苑的上空轰然回荡:
“仙长!您快管管这个逆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