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蔽日的黑幕消失了。
阳光重新砸穿云层,落在长安城的青石板上。
那幅横亘在平流层、遮蔽了整个地球的巨大白色画卷,在失去后续力量的支撑后,开始以违背常理的方式收缩。
千万里长的画轴,在几息之间向内塌陷。
它像是一片失去重量的枯叶,打着旋儿从九霄之上飘落。越往下落,体积便缩小一圈。
李靖单膝跪在桃花苑的汉白玉门槛外。
老将军手里的重剑杵在金砖上,剑尖刮出一道发白的划痕。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腔像破风箱般剧烈起伏。布满血丝的眼球,死死盯着天空中那张越来越小的白纸。
冷风卷起他有些散乱的鬓发,冷汗顺着下巴滴落在地。
几百亿、几千亿的星际虫潮。
就这么成了一张纸?
“飘得真慢。”
一道慵懒的嗓音从院子里飘了出来。
林苑斜靠在竹制摇椅里。
他左手捏着那块吃了一半的冰镇西瓜。红色的汁水顺着指节滑落,滴在铺着白狐皮的软垫上,洇出一小团暗色的水渍。
他伸出修长白皙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在半空中随意一夹。
“啪。”
那张已经缩成巴掌大小的雪白宣纸,稳稳落入他的指缝间。
纸张轻薄,被初夏的暖风吹得“哗啦”作响。边缘还带着点没有干透的墨香,硬生生把院子里那股刺鼻的虫族酸腐味给挤了出去。
“过来看看。”
林苑把手里的宣纸平摊在青石桌面上。
他抽出一张素净的方帕,慢条斯理地擦去指尖的西瓜汁水,随手将方帕扔进旁边的紫竹篓里。
李世民双腿发软。
他双手撑着膝盖,硬是把自己从地上拔了起来。鞋底在地砖上蹭出刺耳的摩擦声,他一步步挪到青石桌旁。
低头看去。
雪白的宣纸上,是一幅繁杂到让人头皮发麻的水墨画。
黑压压的墨点挤满纸面。
若凑近了看,那每一个比芝麻还要小的墨点,都是一只张牙舞爪的星际铁甲虫。它们的节肢、复眼、甚至口器里喷吐酸液的狰狞姿态,全被死死定格在了一个没有厚度的平面上。
而在画面的正中央。
占据了大半张宣纸的,是一只丑陋臃肿的巨大虫子。
虫族女皇。
李世民弯着腰,额头的汗水“啪嗒”一声砸在桌面上。
他看到,那画上的虫族女皇,竟然动了。
不是风吹纸张的晃动。
是那黑色的墨迹,在白纸上疯狂地扭曲、挣扎。女皇的复眼在纸面上拉长、变形,无数根节肢像是在死命撕扯着那层看不见的二维壁垒。
没有声音传出。
但这无声的挣扎,透着一股将灵魂撕裂的绝望。
“她……她还活着?”
李世民倒抽一口冷气,后背瞬间被冷汗打透,明黄色的常服紧紧贴在脊梁骨上。
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离那张纸远了些。
“意识还在。”
林苑单手支着下颌,手指在石桌上敲出“笃笃”的闷响。
“这虫子精神力挺强,降维的时候没把脑子压碎。现在她在这张纸上,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自己被拍成了一张饼,偏偏就是出不来。”
林苑端起旁边凉透的桃花茶,抿了一口。
“这降维的玩意儿,一旦成型就定死了。没有长宽高,连原子结构都被锁在了一个面上。她那点吞噬万物的本事,现在连张纸都咬不破。”
宣纸上。
虫族女皇的墨迹疯狂汇聚成一张扭曲的人脸形状。那是她在用精神力进行最后的咆哮。
在这个只有长和宽的二维世界里。
她引以为傲的繁衍与吞噬本能,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她无法进食,无法移动,甚至无法自杀。每一秒的停留,都是对她这个宇宙霸主的凌迟。
李世民看着那张扭曲的脸,头皮一阵发炸。
杀人不过头点地。
把一个星系的主宰变成纸上的画,还让她清醒地看着自己是一幅画。
这手段,比把人千刀万剐还要让人骨头发寒。大唐天子搓了搓指尖的冷汗,把呼吸压到了最轻,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画纸放在桌上,有些碍事。”
林苑放下茶盏。
他站起身,白底布靴踩在几片落花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右手捏起那张宣纸的一角,林苑转身朝着桃花苑的后院走去。
李世民愣了一下。
他双手拎着龙袍的下摆,踩着碎步赶紧跟上。
一国之君此时像是个听差的小厮,低眉顺眼地跟在那个白衣青年的身后。
桃花苑后院。
穿过一片茂密的桃林,角落里立着一间用青砖砌成的小巧茅房。
这茅房平时只有负责打扫的太监偶去清理,林苑自己早已辟谷,压根用不上。周围种着几丛驱虫的艾草,散发着淡淡的苦香。
林苑停在茅房外侧的青砖墙前。
墙根下,放着一个陶土盆。盆里是工匠修补院墙时剩下的小半盆浆糊。
一块发硬的破抹布搭在盆沿上。
林苑伸出左手,捏起那块破抹布,在浆糊里搅了搅。
粘稠的白色浆糊挂在粗糙的布料上,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酸味。
李世民瞪大了眼睛。
他看着林苑用那只抹布,毫不客气地在宣纸的背面胡乱涂抹了两下。
浆糊透过单薄的纸张,把正面那个正在疯狂挣扎的虫族女皇图案,糊得模糊不清。
“啪。”
林苑一抬手。
那张封印着几百亿虫族大军、困着一代宇宙霸主的宣纸。
就这么被他结结实实地拍在了茅房外头的青砖墙上。
林苑松开手。
顺势在旁边的水缸里洗了洗手,甩掉指尖的水珠。
他转过身,看着墙上那张因为沾了水而有些皱巴巴的画纸。画纸上的虫族女皇,因为砖缝的凹凸不平,脸部被挤压得更加扭曲丑陋。
林苑拿抹布在纸背面糊了点浆糊,“啪”的一声,把这张封印着亿万虫族的画卷,随意地贴在了桃花苑的茅房外墙上。他拍了拍手:“当个驱蚊贴挺好。”
李世民双腿一软,险些跪在茅房门口。
大唐天子十根手指死死抠着大腿上的布料,牙齿咬破了舌尖。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他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把吞噬星系的虫族大军,贴在茅房外面当驱蚊贴。
这要是让全宇宙那些闻虫色变的高等文明知道,估计得排着队来桃花苑门前磕头叫祖宗。
就在大唐天子脑子里疯狂闪过这些念头的时候。
“滋啦——!”
一声刺耳到极点的高频电流杂音,毫无征兆地在地球的上空轰然炸响。
这声音不属于这颗星球的任何一种乐器。
它带着撕裂神魂的穿透力,直接无视了耳膜的接收,蛮横地撞进所有人的脑海里。
李世民捂着脑袋,痛苦地弯下腰,指甲在头皮上抓出几道血痕。
紧接着。
刚刚恢复湛蓝的天空,像是一块老旧的屏幕,剧烈地闪烁了两下。
全球各地的全息投影阵法、刚刚铺设好的星际网络信道,在同一时间被一股庞大的外来数据洪流强行切断。
半空中,所有关于大唐的影像溃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覆盖了整个地球、甚至蔓延至火星赛场的巨大血色全息投影。
光幕将两颗恒星的光芒尽数吞噬。
投影中。
无数长相奇形怪状的异星生物,端坐在各色造型恐怖的星际战舰指挥舱内。
这画面分成千万个小格,密密麻麻地拼凑在一起,将整片天幕塞得死死的。每一格画面里,都透着一股欲将地球生吞活剥的怨毒与杀意。
就在这时,星际网络突然强行中断,一个覆盖全宇宙的宣战投影弹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