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清脆的指节碰撞声,把满院子浓郁的桃花甜香齐刷刷地切断。
魏征那双死死盯着林苑的浑浊老眼,猛地往上一翻。
瞳孔瞬间被大片的眼白覆盖。
他连一句“老臣死谏”都没来得及从干瘪的喉咙里挤出来,干瘦的身躯就像被生生抽掉了脊梁骨,直挺挺地往后栽倒。
后脑勺眼看就要砸在纯金地砖上。
林苑左手搭在竹椅的扶手上,右手食指随意往下压了半寸。
一团柔和的粉色气流从金砖缝隙里钻出,稳稳托起魏征的后背。老头子像是一块破麻袋,软趴趴地悬浮在离地三尺的半空中。
呼吸平稳,胸膛起伏。
只是那两道花白的眉头,死死拧成了一个痛苦的死结。眼皮底下的眼球在飞速转动。
长安城,春雨绵绵。
青石板路上的积水,倒映着屋檐下摇曳的红纸灯笼。
魏征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没有干瘪的老人斑,没有握笔留下的厚重老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透着十八岁少年人才有的鲜活血气。
他伸手摸了摸下巴。
那把引以为傲、气得李世民好几次想拔掉的山羊胡,不见了。下颌光洁。
“魏郎,你发什么呆呀?”
一声娇滴滴的呼唤顺着湿润的春风飘过来,带着一股廉价水粉的脂粉气。
魏征抬起头。
油纸伞下,站着一个穿着鹅黄色齐胸襦裙的少女。眉眼盈盈,唇角点着朱砂,一双秋水剪瞳正脉脉含情地望着他。
哪怕魏征在朝堂上喷过皇帝、骂过宰相,那颗跳动了六十多年的老心脏,在这一刻竟不受控制地漏跳了半拍。
少年人的气血,带着一种不讲道理的莽撞,把他的脸颊烧得滚烫。
他低头,从袖口里摸出一个用红线仔细缠了三层的旧布包。里头是他抄了半年书、连灯油都舍不得点攒下的三两碎银,准备给心上人买支好点的玉簪。
他刚往前迈出半步。
“哟,这不是魏家那个穷酸书生么?”
一辆挂着金丝流苏的豪华马车停在泥水里,车轮碾碎了水洼里的灯笼倒影。
车帘掀开,一个大腹便便的富商探出半个身子。富商手指上戴着三个翡翠扳指,随手丢出一锭十两的银元宝。
元宝砸在水坑里,溅了魏征一身泥浆。
“翠儿,爷来接你了。”
前一息还对着魏征含情脉脉的少女,连油纸伞都不要了。
她提起鹅黄色的裙摆,像只轻盈的蝴蝶,乳燕投林般扑进富商的怀里。
转过头,看着呆立在雨中的魏征。
她抬起捏着丝帕的手,捂在鼻尖前扇了扇,眼底满是掩饰不住的嫌弃。
“魏郎,你抄一辈子书,也买不起这马车上的一个轮子。”
少女红唇开合,吐出冰冷的刀子,“你那三两银子,留着给自己买副好点的棺材板吧。”
马车绝尘而去。
车轮卷起的黄泥水,劈头盖脸地泼在魏征的脸上。
冰冷的春雨顺着他的脖颈直往里灌。
他站在雨里,手里死死攥着那个红布包。
指甲刺破掌心,血水和泥水混在一起往下滴。
心脏像是被人生生掏出来,扔在地上用沾着牛粪的靴子狠狠碾了十几脚。疼得他喘不上气。
这辈子刀架在脖子上,被李世民下令拖出去问斩,他魏征连眼皮都没眨过一下。
可现在这种抽筋拔骨的闷痛,让他双膝一软,直接跪在了水坑里。
画面一转。
漫天大雪。
魏征穿着破烂的单衣,怀里死死抱着给未婚妻买的一只烧鸡。
推开破旧的柴门。
大红色的喜床上,他的未婚妻正和一个面容俊朗的剑客翻滚。
剑客搂着女人的腰,看着僵在门口的魏征,嗤笑一声,丢过来一枚铜板。
“出去把门带上,爷赏你买酒喝。”
烧鸡掉在雪地里。
魏征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嗬哧声,一口血喷在雪地上,染红了洁白的雪花。
第三次。
他考中状元,风光无限。新婚之夜,新娘卷走了他所有的地契和御赐珍宝,连夜跟一个西域胡商跑了。临走还给他下了半包蒙汗药,让他在冰冷的地砖上睡了一宿。
第十次。
他倾家荡产为青楼花魁赎身。花魁出门转身就进了一个王爷的轿子,挑开轿帘,指着他的鼻子骂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第五十次。
第九十次。
第九十九次。
魏征的精神防线彻底崩塌。
他在幻境里嘶吼、发狂、用头撞墙。他想拿起刀去拼命,可这幻境里根本没有刀光剑影,没有国仇家恨,也没有可以讲理的朝堂。
只有那个名叫“情字”的绞肉机。
一遍又一遍。
把他这颗铁打的老心脏,翻来覆去地切片、剁碎、放进油锅里反复煎炸。
每一次的心痛,都比上一次更加清晰。那种被抛弃的绝望、被背叛的耻辱、人财两空的凄凉,像是一座座五指山,死死压着这个硬骨头老头。
时间在幻境里被无限拉长,在外界却不过是一柱香的功夫。
桃花苑的日头渐渐西斜。
大唐的恒星和新点燃的木星,在天际线交织出一片绚烂的橘红色晚霞。
阳光斜斜地打在青石桌上,给几片落花镀上了一层金边。
林苑靠在竹椅里。
他手里端着那碗早没了凉气的酸梅汤,轻轻晃了晃。
深邃的目光落在悬浮在半空中的魏征身上。
老头子两道眉头死死拧着,眼角不断往外挤着浑浊的泪水。
两只干瘪的手在半空中胡乱抓挠,嘴里发出漏风的呜咽声,像是一条被扔在岸上快要渴死的鱼。
“这老倔驴,平日里把家国天下挂在嘴边。这会儿算是尝够人间的酸甜苦辣了。”
林苑随手将酸梅汤搁在桌上。
瓷底磕碰石面,发出一声脆响。
“啪。”
林苑右手微抬,再次打了个响指。
悬在半空的粉色气流瞬间消散。
“砰!”
失去托举的力量,魏征的身子重重砸在纯金地砖上。
夕阳西下。
魏征从幻境中猛地惊醒,他脸色惨白如纸,老泪纵横。
这辈子刀架在脖子上都没哭过的铁汉,此刻一把抢过程咬金手里的桃花酒,一边狂灌一边嚎啕大哭:“太苦了!这情劫太苦了!呜呜呜,老夫再也不要什么挫折了,老夫只想回家吃夫人炖的红烧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