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兴贵低头在儿子软乎乎的脸蛋上亲了口，笑着哄道：“乖儿子，真聪明，小小年纪认得这么多字，可比你爹当年强百倍。你爹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就只会蹲外头撒尿和泥玩。”
一旁的朱凤霞当即白了他一眼：“看你，又跟孩子说这些不着调的浑话。”
小孩一听，不乐意地在孔兴贵怀里挣了挣，一溜烟扑到母亲身侧，伸着小手指着孔兴贵，奶声奶气抱怨：“胡子扎人！”
孔兴贵抬手摸了摸下巴的胡茬，失笑：“有那么扎吗？我倒没觉着。”
话音刚落，铁柱拎着公文包脚步匆匆闯进门，神色焦灼：“大哥，出事了！咱们一批货又被鬼子扣下了，如今这世道做生意实在太难，您看咱们要不要托门路，赶紧把货捞出来？”
孔兴贵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尽，沉下脸发问：“该打点的孝敬我们一样没落下，这次又是什么由头？”
铁柱一屁股重重坐在木椅上，满脸愤懑：“还能有什么？无非是借机敲竹杠！那个王长峰自打投靠了鬼子，便狐假虎威，压根不把咱们这些旧兄弟放在眼里。大哥，要不干脆做了他？”
孔兴贵长长叹了口气，语气沉重：“这种趋炎附势的小人，除掉一个，还会冒出第二个、第三个。罢了，我再去周旋试试。”
铁柱随手抓起桌上粗瓷杯，满满斟上一碗凉白开，仰头咕咚咕咚一饮而尽，抬手抹了把嘴角水渍，沉声道：“大哥，依我看，这事十有八九是记恨上回您不肯入维持会，日本人存心借机报复咱们。”
孔兴贵闻言站起身，朝一旁抱着孩子的朱凤霞摆了摆手示意她先带孩子回避。朱凤霞会意，抱着儿子退进了里屋。
待屋里只剩两人，孔兴贵才缓缓点头：“你说得有理。可咱们礼数半点没短，实打实捐了一千大洋给他们，按理来说也该过得去了。”
铁柱猛地一拍桌沿，语气急了几分：“大哥，他们打的什么算盘再清楚不过！您从前做过师长，在地方颇有威望，日本人眼下正到处笼络有头有脸的人物为他们做事。您还没听说？齐燮元如今已经当上北平政务委员会治安总长，还筹办了北平陆军军官学校，不少有头面的都接了他的邀约投靠过去了。”
孔兴贵缓缓点头：“这事我也有所耳闻。还有咱们西北军旧部张岚峰，也投了鬼子，如今在河南做了省主席。哼，这人当年也算有些本事，投降倒是干脆利落。”
铁柱往前凑了半步，压着声音道：“大哥，您还没听说？咱们从前的老长官石汉章，近来跟日本人来往得格外亲近，态度暧昧不清，您说他会不会也……”
孔兴贵狠狠瞪了他一眼，压低嗓音打断：“这种话往后少往外说。石汉章是什么性子你我心知肚明，向来反复无常，真走到那一步，早晚的事。”
话音未落，铁蛋子匆匆从门外进来。孔兴贵眉头一拧：“我不是吩咐你寸步不离跟着小姐？她人回来了？”
铁蛋子垮着一张苦脸回话：“长官，小姐不让我跟着，直接把我撵回来了。她跟几个同学凑在一处，鬼鬼祟祟不知道商议什么，行事藏得严实。我悄悄绕过去偷听，她们说的话我大半都听不懂，只听见要写标语、寻地方张贴，还念叨着弄枪。”
一旁的铁柱当即压低声音急道：“大哥，难不成小姐私下加入抗日组织了？您可得好好管束她，万一落到日本人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孔兴贵狠狠跺了下脚，又气又急：“这死丫头！我早说该趁早给她寻门亲事嫁出去，你嫂子一味疼她，前前后后托人说了好几家，她死活不肯应。我看她心里还惦记着虎子，可虎子如今下落不明，她偏偏拎不清，实在不让人省心！等她回来，我非得把她关在家里反省不可，这个惹祸精，这些年家里为她花了多少心思银钱，她反倒总在外头招惹是非。”
朱凤霞这时从里屋走出来，眉头紧锁：“好好的又发这么大脾气，出什么事了？”
“还不是你妹妹凤芝！”孔兴贵沉声道，“再不加管束，她迟早闯出弥天大祸，待会儿我训她，你不准替她求情！”
朱凤霞心里一紧，连忙追问：“到底怎么了？她又闯了什么祸？”
孔兴贵重重哼了一声：“现下还没摸清底细，等她回来，我定要细细盘问清楚。”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身蓝布学生装的朱凤芝推门而入，脸上还带着几分笑意：“方才是谁说要审问我？”
孔兴贵抬手示意，铁柱和铁蛋子当即识趣退出门外，顺手关上了屋门。
屋内只剩三人，孔兴贵压着火气低声发问：“老实交代，你方才出去做什么了？”
朱凤芝满不在乎地把书包往桌上一搁，漫不经心打了个哈欠：“不过跟同学待在一处，能有什么事，我累得很。”
朱凤霞上前一把拉住她，脸色凝重：“你姐夫问你话，别想着糊弄过去。这阵子你从家里拿了不少钱，整日行踪诡秘，到底在暗中筹划些什么？”
朱凤芝见再也遮掩不住，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道：“姐夫，姐姐，你们是我最亲的人，我也不瞒二位了。我加入了抗日锄奸社，这些日子出去，不过是写写宣传标语，再拿出些积蓄接济地下抗日组织，这本就是每个中国人分内该做的事。”
朱凤霞闻言浑身一震，声音止不住发颤：“你简直疯了！如今鬼子丧心病狂，多少爱国志士惨死在他们刀下，你难道看不见？你年纪轻轻，但凡出一点意外，我日后到九泉之下，要怎么跟爹娘交代！”说着眼眶瞬间泛红。
朱凤芝连忙上前攥住姐姐的手，轻声劝慰：“姐，你别伤心。鬼子侵占国土、残害百姓，把他们赶出咱们的土地才是正道，总要有人心甘情愿站出来，免不了要有人流血牺牲。”
孔兴贵狠狠瞪着她，语气满是压抑的怒火：“道理说得倒是一套一套，可一旦行事败露，你想过你姐姐，还有家里几个孩子吗？难不成要咱们一大家子跟着你送命，让老孔家断了香火？”
这番话戳中要害，朱凤芝身形一僵，脸色霎时惨白，一时无言反驳。她咬了咬下唇，忽然下定决心开口：“姐夫，姐姐，不如我明天就搬离家里，就算日后出事，也绝不会牵连府上分毫。”
朱凤霞听完再也按捺不住，快步上前扬手，“啪”一声清脆的耳光甩在妹妹脸上，眼眶通红地怒斥：“你是被那些说辞迷昏了头，彻底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