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逢老牛也向师里请了探亲假,几人正好结伴同行。孟玉虎、二平、老牛,再加上小苗这个勤务兵,四人坐上了后勤处调来的胶轮大马车。
二平一直惦记着孟玉虎虚弱的身子,特意多抱来一床厚褥子,厚厚铺在马车车厢里,生怕路途颠簸让他受累。一切收拾妥当,他扬手甩出一记清脆的鞭花,意气风发地高声笑道:“今儿就让你们见识见识我二平的车技!”
骏马扬蹄,马车骤然疾驰而出。一路山水颠簸,途中落脚歇息了两晚,众人总算赶回了原先的驻地。
可马车停在熟悉的小院门口时,孟玉虎整个人猛地一怔。
二平率先跳下车,只见院门前站着个淘米的中年妇人,当即上前开口询问:“大姐,劳驾问一句,你怎么住在这里?”
妇人抬头看见一众身着军装的人,心头一惊,连忙应声:“这屋子是我租的,如今就是我的住处。”
“那之前住在这里的李淑芬姑娘,去哪了?”
妇人摇了摇头,全然不知情:“我不清楚,你们可以去问问房主。”
老牛也跟着从马车上跳下来,眉头紧锁,满心蹊跷:“怪事,人怎么凭空不见了?先去祥嫂的米粉店问问。”
几人赶着马车匆匆赶到老店。祥嫂一眼先瞧见了归来的老牛,顿时又惊又喜,可视线扫到一旁的孟玉虎时,瞬间脸色煞白,双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惊呼出声:“我的老天爷!孟长官?你、你不是已经……牺牲了吗?”
老牛当即沉下脸,沉声呵斥:“胡说八道!好好的人站在这儿,谁死了?”
祥嫂重重叹了口气,满脸无奈与唏嘘:“唉,别提了。早前淑芬妹子的婆婆带着小叔子突然找过来,拿着战场上的流言,说孟长官你在长沙阵亡了。老太太软硬兼施,硬生生把淑芬和圆圆带回了乡下。
前些日子我也听到风声,说她已经跟小叔子成亲了。起初我压根不信,特意托人去乡下打听,消息是真的,听说她如今都怀了身孕,肚子已经显怀了。”
这话如同惊雷劈在头顶,孟玉虎浑身一震,整个人如遭雷击,身形猛地一晃,气血翻涌,险些当场栽倒。
一旁的二平气得双目赤红,咬牙切齿,满心愤懑:“好一个水性杨花的女人!只是几句不实传言,连确切消息都不肯等,转头就改嫁他人!长官掏心掏肺待她,到头来竟是一片真心,尽数白瞎了!”
老牛听罢也是一腔怒火,当即开口:“不行!我非得去找她当面问个清楚,为什么要这般行事!”
孟玉虎伸手撑住桌边稳住身形,长长叹了一口气。
“不必了,再去纠缠,又还有什么意义。说到底,她也是身不由己。”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祥嫂,轻声问道:“对了,她那丈夫待她还好吗?”
祥嫂思索片刻,开口回道:“就是她那位小叔子,性子倒是忠厚老实,平日里话不多,只是凡事都听他母亲的主意。你若是执意要去找她,我可以给你指路,只是那边离这里有八十多里路,今天动身肯定是来不及了。”
孟玉虎缓缓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怅然。
“不去了,既然她已经有了归宿,这样也好。”
老牛见状连忙岔开话题:“说到底,这样的女人本就配不上孟长官。如今你官职在身,前程正好。祥嫂,快去置办一桌酒菜来。”
祥嫂应了一声,连忙转身前去准备。
老牛伸手扶住孟玉虎:“一路舟车劳顿,累坏了,先进屋歇歇。”
孟玉虎在镇上留宿了一晚。第二天一早,便准备动身返程,向老牛道别。
“事情既然已经尘埃落定,我们就先回部队了。你假期还有半个月,安心在家多休养一阵。”
老牛点了点头,出言宽慰:“孟长官,不是我多嘴,你们二人原本就不算良配,她一个带着孩子的寡妇,本就难处颇多。事已至此,还是想开一些,世上好女子多得是。”
孟玉虎轻轻点头,沉默片刻,忽然伸手从衣袋里掏出一笔钱,悄悄塞到老牛手中,压低了声音说道:
“你托祥嫂悄悄去乡下一趟,把这笔钱转交给他。也算不枉我们相识一场。”
老牛满脸诧异,连连摇头:“孟长官,您待她仁至义尽,做到这份上已经够厚道了,何必再费心贴补?”
孟玉虎唇角扯出一抹惨淡的笑意,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怅然:“其中的缘由,你不懂。照我的意思办就好。”
老牛见状不再多劝,沉沉点了点头。
一旁的二平憋着满肚子闷气,抓起马鞭扭头对小苗说道:“把褥子铺好,咱们走了。”
小苗应声照做。祥嫂连忙快步跑出店门,将一包炒好的花生放上马车,温声道:“路上赶路,拿着垫垫肚子。”
孟玉虎微微颔首,抬手轻轻挥了挥。二平扬手一甩马鞭,马蹄踏地,马车缓缓驶离了小镇。
望着马车远去的背影,老牛叹了口气,转头嘱咐祥嫂:“你抽空跑一趟马家村,把这笔钱交给淑芬。务必告诉她,孟长官安然无恙,昨日还特意回来寻过她。让她好好掂量掂量,自己错过的是什么,往后自有她后悔的。”
祥嫂接过钱,重重叹了口气,满心唏嘘:“说到底,这姑娘也是命苦,身不由己,落得这般境地。”
次日一早,祥嫂雇了一辆乡间马车,特意裁了几尺好看的花布,又置办了些零嘴吃食,一路颠簸赶往偏远的马家村。
山乡院里,李淑芬正蹲在石阶边洗衣,抬眼望见远道而来的祥嫂,瞬间满脸惊愕。她慌忙在粗布围裙上擦干手上的水渍,连忙起身相迎:“祥嫂!你怎么来了?快进屋坐!”
祥嫂回头对赶车的把式交代:“你在村口稍等片刻,我一会儿就出来。”
车把式点头应下。祥嫂转身迈进低矮的屋舍,左右张望一圈,不见孩童身影,疑惑问道:“圆圆呢?”
“被小姑子领着去后山捡柴了。”李淑芬轻声答道。
祥嫂望着憔悴隐忍的她,满心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痛心:“妹子啊,你可真是糊涂!孟长官根本就没有阵亡!他昨天好好地回来寻你,专程回镇上找了你一趟!你说说你,好好的缘分,就这么生生错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