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剧院后台。
空气里飘着一股刺鼻的发胶味。混着劣质香水的味道。
陈牧海靠在绿色的铁皮消防箱上。
他手里夹着半根烟。没点火。大剧院禁烟。
十五分钟。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皮鞋踩在瓷砖上,啪嗒啪嗒响得急促。
一个胖子连滚带爬地冲进后台走廊。
胖子是星耀文化集团的董事长,姓王。
王董事长跑得太快,脚尖绊在地上的黑色电缆上。
噗通。
他整个人砸在地上。摔了个狗吃屎。
下巴磕在地砖上,破了一块皮。渗出血丝。
他根本顾不上疼。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来。
西装外套沾了一层灰。他没拍。
王董事长喘着粗气,跑到陈牧海面前。
他满头大汗。汗水流进眼睛里,杀得眼球发红。
“陈、陈董。”
王董事长嗓子干哑,直咽唾沫。
他双手捧着一份红头文件。纸页在他手里哗啦哗啦地抖。
“股权转让协议。全签好了。星耀文化现在……是您的了。”
陈牧海没接文件。
他把嘴里咬着的半截烟拿下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旁边十几个剧院的工作人员和后台调度,全看傻了眼。
他们认识这个胖子。这是平时高高在上的大老板。
现在像个孙子一样,给人弯腰递文件。
法务总监徐璈走上前。
他接过文件。翻开看了一眼最后的签名和公章。
徐璈合上文件。冲陈牧海点了点头。
陈牧海站直身子。
“转播控制室在哪。”陈牧海看着王董事长。
王董事长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汗。
“在、在二楼。右手边第一间。”
陈牧海迈开长腿。直接往楼梯口走。
舞台上。
主评委戴着黑框眼镜。他手里拿着一个烫金的信封。
聚光灯打在他身上。有点热。
他松了松领带。对着麦克风清了清嗓子。
音响里传出两声沉闷的咳嗽。
王紫萱穿着大红色礼服,站在评委席旁边。
小丫头下巴抬得很高。
她奶奶坐在观众席第三排。穿着一身貂皮大衣。脖子上挂着一串绿翡翠。
老女人满脸红光。准备迎接周围人的恭维。
二楼。转播控制室。
陈牧海一脚踹开实木门。
砰。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墙皮掉下两块白灰。
控制室里坐着七八个导播和技术员。
几台监视器亮着光。
总导播戴着耳机,吓了一跳。他摘下耳机,刚想骂人。
徐璈走过去,把那份红头文件直接拍在导播台的台面上。
啪。
“星耀文化换老板了。现在这里,陈董说了算。”徐璈声音发冷。
总导播愣住了。他看着王董事长像个鹌鹑一样缩在门外。
他咽了口干沫。没敢出声。
陈牧海走到控制台前。
他盯着中间最大的那块监视器。
画面里,主评委正拆开那个烫金信封。
“切断他的麦克风。”陈牧海指着屏幕。
技术员手一哆嗦。没敢动。
陈牧海自己伸手。找到标着“一号麦”的红色推子。一把拉到底。
舞台上。
主评委抽出信封里的卡片。
他脸上堆起油腻的笑。
“本次全国青少年钢琴大赛的总冠军,是——”
他拉长了声音。准备迎接掌声。
“王紫萱!”
他大声喊出这个名字。
但大剧院里,没有一点声音。
麦克风没声了。
他的声音被闷在了喉咙口,只有前排的几个人能听到。
主评委愣了一下。
他拿起麦克风。用手指弹了两下网罩。
没有声音。
“喂?喂?音响师?话筒怎么坏了?”他拍着话筒。砰砰响。
观众席里起了一阵骚动。
几千人交头接耳。嗡嗡的议论声传开。
王紫萱站在台上,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不知道该不该鞠躬。
她转头看了一眼台下的奶奶。
貂皮老太皱起眉头。从包里掏出手机,准备打电话骂人。
控制室里。
陈牧海从兜里掏出一个黑色的U盘。
这是张海柱刚才从剧院后台的杂物间里,翻出来的监控备份。
砸了几个保安的饭碗,硬抠出来的原件。
“把这个接进去。切到主屏幕。”
陈牧海把U盘扔在导播台上。
技术员看了一眼徐璈。徐璈点头。
技术员咬着牙,把U盘插进主机。
鼠标点击了几下。
“陈董……这是全国直播的信号源。切过去,全国电视机上都能看见。”
技术员声音发颤。
“切。”陈牧海只吐出一个字。
大剧院里。
舞台背后的那一整块超大LEd屏幕,原本在播放赞助商的矿泉水广告。
屏幕突然闪烁了一下。
黑屏了。
几秒钟后。画面亮起。
不是广告。
是一段监控录像。画质有些粗糙,但能看清脸。
画面里是一间堆着杂物的休息室。
主评委坐在旧沙发上。
对面,站着的正是那个穿着貂皮大衣的老太。
音频信号被陈牧海直接推到了最大。
音响里传出刺耳的电流声。滋啦。
紧接着,对话声像惊雷一样,在整个大剧院的穹顶炸开。
“赵老师。紫萱这孩子,平时练琴很辛苦。”貂皮老太的声音很清晰。
画面里,老太递过去一张银行卡。
放在茶几上。
主评委推了推黑框眼镜。他看了一眼银行卡。
“王老夫人。这有点难办啊。”主评委在屏幕里打着官腔。
“那个叫陈念念的。指法确实好。省里的底子太硬。”
貂皮老太冷笑一声。
“那个打鱼的闺女?没背景没门路。”
老太在屏幕里伸出五根手指。
“卡里有五十万。密码是六个八。”
她把卡往前推了推。
“你把第一给她。后面的事,王局会记你个人情。”
主评委脸上的肉笑得挤在一起。
他伸出手。把银行卡揣进西装内兜里。动作很熟练。
“既然王局发话了。那音乐嘛,解释权在评委手里。我说她没灵魂,她就是没灵魂。”
视频到这里。循环播放。
音频里的那句“我说她没灵魂”,在大剧院里来回回荡。
几千名观众坐在台下。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仰着头。看着那块巨大的LEd屏幕。
空气像结了冰。
三秒钟后。
安静被彻底撕碎。
“黑幕!”
后排的一个年轻男人站起来。扯着嗓子大吼。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
这一嗓子,像点燃了火药桶。
整个大剧院沸腾了。
愤怒的声浪像海啸一样,几乎要把大剧院的圆顶给掀翻。
“不要脸!退钱!”
“五十万买个冠军?畜生!”
几千人同时破口大骂。
有人抓起手里的矿泉水瓶,用力砸向舞台。
砰。
一个半满的矿泉水瓶砸在钢琴盖上。水花四溅。
接着,十几个瓶子、荧光棒、没吃完的面包。
像雨点一样砸向评委席。
主评委站在台上。
他看着背后大屏幕上的自己。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惨白得像一张纸。
双腿打摆子。膝盖软得像面条。
一个硬塑料的水杯砸在他的额头上。
啪。
额头瞬间肿起一个大包。
主评委腿一软,噗通一声。直接瘫倒在舞台的地板上。
他大口喘着气。心脏跳得快要炸开。
全国直播。
他收钱的嘴脸,已经传到了全国千万台电视机上。
洗不白了。任何公关通稿都没用了。
他的职业生涯彻底粉碎。
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主评委的大腿根流下来。
洇湿了灰色的西装裤。
在舞台的聚光灯下,一滩黄色的尿渍在地板上蔓延开来。
散发着难闻的尿骚味。
他尿裤子了。
台下的第三排。
貂皮老太也傻了。
她看着大屏幕。手里的名牌包掉在地上。口红粉饼滚了一地。
周围的家长全站了起来。
愤怒的目光死死盯着她。
“就是她!那个走后门的!”
一个大妈指着老太的鼻子。唾沫星子喷在老太的脸上。
老太慌了。
她活了六十岁,从来没见过这种阵势。
她脱下身上的貂皮大衣。
胡乱地罩在头上。挡住自己的脸。
她连台上的孙女都顾不上了。
推开旁边的椅子。椅子翻倒,砸在一个家长的脚上。
那个家长骂了一句脏话。
老太弯着腰。像一只过街老鼠。
她顺着观众席的过道,拼命往侧面的安全通道逃窜。
高跟鞋踩在台阶上,因为慌乱,鞋跟卡在了地毯缝里。
她用力一拔。
咔嚓。鞋跟断了。
她脚下一崴,差点摔在台阶上。
老太顾不上鞋。干脆光着一只脚。
一瘸一拐地冲向那扇绿色的安全出口大门。
推开沉重的防火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走廊里光线昏暗。
老太喘着粗气。
她以为自己逃出来了。
一抬头。
昏暗的走廊尽头,堵着几个像铁塔一样的大汉。
张海柱穿着黑夹克。
他靠在墙上。嘴里嚼着一块口香糖。吧唧吧唧。
看见老太跑过来。
张海柱停下动作。
他偏过头。噗。
口香糖吐在旁边的垃圾桶盖上。
他站直身子。活动了一下脖子。骨节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
十几个穿着黑战术服的安保队员。
把走廊堵得严严实实。连只苍蝇都飞不过去。
老太停下脚步。
她紧紧抓着头上的貂皮大衣。胸口剧烈起伏。
“让开……我是王局的……”她声音发抖。想搬出靠山。
张海柱走上前。
皮靴踩在水泥地上。咚。咚。
他站在老太面前。低着头,看着这个狼狈的女人。
脸侧的那道刀疤,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狰狞。
“王局?”张海柱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
他从兜里掏出一根烟。咬在嘴里。没点火。
“今天天王老子来了。”
张海柱指了指身后的大剧院。里面愤怒的骂声还在震天响。
“你也得给老子滚回台上去。”
张海柱伸手。一把揪住老太头上的貂皮大衣。
用力一扯。
大衣被扯掉,扔在地上。
老太涂着厚粉的脸,彻底暴露在空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