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透,坑洞集市已经热闹起来了。
铁皮和木板搭成的摊位沿坑壁排开,从入口一直延伸到最深处。空气里混着灵药、矿石、兽血、汗水的气味,嘈杂声在矿洞穹顶下撞击、回响,变成一片嗡嗡的低音。
陆沉走在前面,姜璃紧跟在侧后方。苏婉婷没有同行——她说金丹中期出门动静太大,留在棚户区,等他们买完东西回来汇合。
陆沉觉得她说得有理,但更觉得她是懒得挤这种人多的地方。毕竟以前她易容成老太婆在这夹缝地带活动。这大变活人,变成一个大美人,怕太引人注目了。
但最可能是她躲在暗处,随时有个照应。
他穿过人堆,目光扫过两边的摊位。卖兽骨兽皮的,卖破旧法器的,卖药草丹丸的,卖阵盘符篆的,什么都有。但法则碎片——至少是真正的法则碎片——他走过小半圈,一块都没看见。
陆沉。姜璃扯了扯他袖口,朝左侧努嘴。
他转头看过去。
一个瘦削的黑脸汉子蹲在角落,面前铺着块灰布,上头摆着五六块指甲盖大小的晶体。灰白色,半透明,有裂纹,看着跟陆沉第一晚从铁盒里开出来的那块很像。但陆沉走近蹲下细看,青璃的声音立刻从心底冒出来:假的。外面的光泽是灵墨涂的,里头是碎石粉压的。碰到灵力就会碎。
陆沉不动声色,拿起一块在手里掂了掂,又放下,问道:怎么卖?
五十灵石一块。黑脸汉子说,货真价实,我亲自从裂谷边缘挖出来的。
裂谷边缘哪一段?
东段,靠近石柱林那边。
陆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这货是真的,但我今天灵石没带够。改天再来。
黑脸汉子脸色变了一下,但没追着拦。陆沉转身走开,姜璃跟上来低声问:怎么?货不对?
假的。做得很像,但一碰就知道。灵墨涂的,遇热会掉色。
姜璃回头瞪了那摊子一眼,陆沉伸手把她的脑袋掰回来。别看了,那人又跑不了。你不买,也就不会上当,就看谁倒霉了。
两人继续往里走,又逛了三四个摊位。有一家卖碎灵矿的,混着指甲盖大小的法则碎片残渣,纯度太低,青璃说用处不大,但可以当药引。陆沉花二十灵石买了小半袋揣进怀里,权当备用。
再往深处去,人少了一些,光线也暗了一截。沈醉花的摊位在最里头,铁皮案板,一张矮凳,案板上的东西摆得整齐干净——符篆叠放齐整,丹药按品级分列,黑绒布上这回只放了一块法则碎片,比拇指大一圈,淡金色,裂纹比上次见到的几块都深。
沈醉花坐在矮凳上,青色长袍,低头翻册子,指尖夹着一支细笔。和上次见到的姿态分毫不差,像是这三天她压根没离开过那个位置。
陆沉走过去蹲下。
沈醉花抬了下眼,又低回去。来了。
沈美女,我又来了。陆沉没寒暄,下巴朝黑绒布上那块法则碎片抬了抬,就剩一块了?
其他两块昨天被人收走了。沈醉花说,夹缝地带最近来了不少生面孔,都在收法则碎片。你要的话,这块二百灵石。
陆沉没还价。他从怀里摸出钱袋,数了二百下品灵石出来,堆在案板上。他穷,但昨天晚上苏婉婷给了他一笔——说是多买点法则碎片。他没有推辞,这法则碎片对他和苏婉婷来说,都是最重要的。
沈醉花看了一眼堆成小山的灵石,没说多,把黑绒布上那块法则碎片连布一起推过来。陆沉收进怀里。
还要符篆吗?沈醉花把灵石扫进储物袋,动作利索得不像数过。
陆沉说,火雷符三张,金盾符三张,再加一张高阶雷符。
沈醉花的手顿了一拍。
她抬头看他,眼神里多了一丝没有掩饰的打量。高阶雷符,五千灵石。你买不起。除非你像上次那丹药换。
我知道我现在买不起。陆沉说,但后面几天我可能会赚到。你先告诉我那张符还在不在,别让它被别人买走了。
在。我给你留着,你确定出去救人用不上?
给我留着。等我回来的时候灵石够了,我来取。陆沉心想,这次不再用上古丹药换这雷符了。
沈醉花看了他两息,放下笔,把册子合上。“去废城区救刀疤?
今晚动身。
沈醉花说,你带够丹药了?
带了两瓶。不够的话再说。
沈醉花没再说话。她弯腰从案板底下摸出一只小布袋,放在案板上推过来。
里面有三张土甲符,两张金盾符。她说,算送的。
陆沉没接。白送?你不怕我去救人后回不来吗?”
沈醉花说,算预付。你要是活着回来,带回来的东西值这个价,到时候我再从差价里扣。你要是没回来……
她把布袋又往他的方向推了一寸。
那就算我买条命听听,不过我相信你会回来的。
陆沉低头看着那只布袋,灰色的粗布,封口扎得很紧。他伸手拿起来,揣进怀里,和那块法则碎片放在一起。
谢了。
别急着谢。沈醉花重新翻开册子,笔尖落回纸面,语气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活着回来再说。
陆沉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
沈美女。
你刚才说,这几天来了不少生面孔。
沈醉花没抬头。
都是收法则碎片的?
都是。
谁的人?
沈醉花的笔尖停了一瞬。净土的。不止一拨。具体是谁的我还没摸清——但来路都不简单。你进裂谷之后如果碰到生人,能避就避。
陆沉点了点头,没再问。他转身穿过矿洞深处的暗影,姜璃跟上来,步子轻,呼吸稳。
两人走出坑洞集市的时候,阳光从裂口上方倾泻而下,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沈老板人不错。姜璃忽然说。
陆沉转头看她——这回她没有撅嘴,也没有板着脸,就是平平淡淡地说了一句,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他说,确实不错。
他伸手把怀里的布袋和法则碎片都往里按了按,抬头望向西北方向。灰雾盖着地平线,废城区在看不见的远方等着。
他说,回去找婉婷姐,天黑前出发。
姜璃跟上他的步子,阳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