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三人走近了,才看清火光那边的局面。
谷道拐弯后地势豁然开朗,一片半塌的石台嵌在岩壁之间,台面上生着一堆火,火光照亮了周围七八个人的面孔。各个气息凝练,眼神锐利,衣袍料子干净整齐,跟夹缝地带摸爬滚打的散修完全不同——这身行头一看就是净土出来的。
他们围在石台边缘,盯着台面中央一片暗紫色的雾气。雾气底下隐隐有金光在流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雾里呼吸,明灭之间,几块巴掌大的金色碎片轮廓若隐若现。大小比沈醉花那块还大一圈,品相看着就好得多。
陆沉还没站定,离得最近的一个灰袍汉子已经转头看过来,目光从陆沉身上扫到苏婉婷,又扫过姜璃。眼神先是一松,随后又慢悠悠地眯起来,嘴角扯出一丝笑。
“哟,夹缝地带的拾荒客也敢往这边摸?”
他身后的几个人也跟着转过来,看着这突然闯入的三个人,表情从警惕变成了打量,最后只剩毫不掩饰的轻慢。三人气息看着全都孱弱:苏婉婷刻意收敛修为,顶多显露出筑基中期;姜璃气息单薄,明明白白炼气水准;至于陆沉,周身一丝灵力波动都无,和寻常凡人别无二致。
灰袍汉子笑了一声,迈步朝这边走了两步。身后六个人原地不动,视线牢牢锁死三人,如同狼群盯上误入领地的猎物。
“我问你们话呢。”灰袍汉子语气倨傲,“你们从哪边过来?走前面那道石梁?”
陆沉脸上挂起惯常的油滑笑意,拱手赔笑:“几位大哥好,我们从南边路过,走得乏了,见这边有火光想歇歇脚,并无他意,这就离开。”
说罢他作势转身,灰袍汉子抬手横拦,直接截断去路。
“急着走什么?来得正好。”灰袍下巴朝石台中央紫雾一抬,“看见雾里的东西了?上品法则碎片,两块巴掌大,随便一块都值数千灵石。我们兄弟耗了半宿,那雾气邪门至极,踏入三步便灵力暴乱,经脉针扎似的疼。”
笑意从他脸上褪去,只剩冰冷算计。
“你们修为低反倒占优势,雾气对灵力感应极强,修为越高越难熬。你身边这炼气小姑娘进去说不定比我们稳。替我们把碎片取出来,事成之后,分你一小块指头粗细的碎渣。”
陆沉心底暗骂,拿他们当送死探路的,像在打发乞丐,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大哥,我们实在扛不住那雾,我半点灵力都没有,进去怕是直接栽里头,反倒耽误你们取宝。”
“无灵力反倒安全。”灰袍汉子语气强硬,已然带着命令,“少废话,去不去?”
身后六名筑基巅峰修士齐齐上前半步,七股凝练厚重的灵力压来,在夹缝区域算得上横行一方的顶尖战力。反观陆沉三人,明面修为看似毫无抗衡之力。
陆沉笑意缓缓敛去,挠了挠后脑勺,摆出一副妥协的模样:“既然诸位大哥开口,我们不敢不从,总得让我近前看看雾气底细再说。”
灰袍汉子不疑有他,侧身让出通路。陆沉走在前,苏婉婷、姜璃紧随其后,三人步伐拖沓怯懦,落在对方眼中,纯粹三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行至石台边缘,距离暗紫雾气只剩五六步。七名净土修士尽数停在后方,静待三人踏入雾中。
陆沉脚步顿住。
他侧头瞥向苏婉婷,女子未曾回望,指尖悄然扣紧剑柄;再偏头看向姜璃,少女轻轻颔首,袖口短剑掠过一缕微不可察的寒芒。
陆沉回头,脸上重新堆起圆滑笑容:“几位,当真要我们进去?”
灰袍汉子眉头紧锁,厉声呵斥:“少磨蹭,立刻进去!”
“好。”
话音落下,陆沉侧身横移半步,将身前空档全然让给苏婉婷。
刹那之间,苏婉婷转身骤然发难。
长久压制的筑基伪装轰然破碎,金丹中期浑厚如山的灵压轰然炸开,无形气浪席卷整片石台,火堆火苗猛地塌缩,岩壁碎石簌簌滚落。
灰袍汉子心神骤震,瞳孔缩成针尖,刚要催动护体灵罩示警,一道雪亮剑光已然破空而至。
三尺青锋快到只剩残影,精准点在他胸口膻中大穴。金丹凝练剑气穿透层层筑基灵力屏障,猛烈震荡席卷全身。灰袍汉子一声闷哼,整个人像断线风筝撞在岩壁,重重滑落,灵力溃散,当场昏厥。
“是金丹修士!”
剩余六人惊声怒吼,瞬间四散分开,各自祭出法器术法,刀盾、灵尺、风刃灵光交织,仓促结成合围阵势。可筑基与金丹天堑相隔,仓促之下阵型漏洞百出,满心只剩惶恐。
苏婉婷衣袍被灵力狂风掀得翻飞,身姿静立石台,一身威压碾压全场,根本不给六人稳住阵脚联手的机会,提剑直扑上前。
两名修士一左一右率先冲来,一人挥长刀劈出青色丈许刀芒,一人双掌连推,数十道锋利风刃封锁前路。
苏婉婷脚步不撤不退,旋身横斩,剑光如水银铺展。
铮——
刺耳金铁碰撞声炸开,厚重刀芒瞬间碎裂,持刀修士虎口崩裂渗血,被剑气余波震得连连后退,后背狠狠撞在石壁,捂着手臂剧痛喘息,再无战力。
漫天风刃接踵而至,她肩头微侧轻巧避开,指尖挽出剑花,细碎剑气四散迸发,尽数击碎风刃,顺势踏前,剑尖一挑。
又是一声脆响,另一人手中玄铁灵尺脱手飞射,法器灵光黯淡。那修士慌不迭转身逃窜,苏婉婷手腕轻抖,两道细弱剑气精准扫过他双腿经脉,灵力瞬间淤堵,他踉跄跪倒在地。
余下四人见同伴转瞬折损两人,吓得肝胆俱裂,咬牙三面合围。一人祭出厚重土系玉盾挡在正面,两人从两侧迂回偷袭,最后一人暗中蓄力,酝酿筑基高阶术法拼死一搏。
土盾灵光厚重,足以硬抗数十次筑基巅峰攻势,在他们眼中,就算金丹修士,破开此盾也需片刻缓冲。
苏婉婷神色微冷,腕间力道陡然加重,一道纯粹凝练的金色剑气直刺盾心。
轰隆!
坚不可摧的玉盾应声崩裂,灵光寸寸消散,整块法器碎成满地残渣。
盾破一瞬,她身形瞬移冲入包围圈,剑光流转不停。两侧偷袭修士周身骤然被金丹灵力禁锢,身躯僵硬难以动弹,两道柔和却霸道的剑气扫过二人肩颈经脉,直接封死大半灵力,两人惨叫着摔落在石台之上。
仅剩最后蓄力术法的修士,术法半途溃散,魂飞魄散转头就要奔逃。
另一边,陆沉同步动手。
他锁定身旁来不及参与合围的瘦高筑基修士,对方被突如其来的金丹威压冲得身形不稳,还未站稳,陆沉已然贴身欺近。
瘦高修士压根没将毫无灵力的陆沉放在眼里,随意一掌拍出,打算先将这不起眼的凡人拍飞,再回头协助同伴围攻苏婉婷。
陆沉等的就是这一击。
滚烫灵力拍在肩头涌入体内的刹那,他掌心剑痕骤然亮起金光。轩辕剑心顺着对方输入的灵力逆流而上,如烧红细针顺着经脉直冲丹田。
瘦高修士浑身僵住,喉咙嗬嗬作响,发不出半点痛呼。丹田之内灵根寸寸开裂,灵力不受控制疯狂外泄。筑基巅峰修为层层跌落,一路掉到筑基三层才堪堪稳住。
他双膝重重砸在地面,双手死死捂住丹田,浑身蜷缩颤抖,嘶哑痛呼:“我的修为……你做了什么……”
陆沉后退半步,掌心金光缓缓黯淡,笑意凉薄:“没彻底废你,留三层够你活命,再想修仙,绝无可能。”
场上仅剩五名尚存战力的净土修士,心态彻底崩碎。金丹苏婉婷本就难以抗衡,此刻又多出一个能徒手废掉筑基修士的诡异年轻人,这组合根本无从应对。
领头之人失声大喊“撤”,率先朝着谷道来路狂奔,余下几人顾不上地上受伤同伴,紧随其后逃入暗处,转瞬消失无踪,连火堆都来不及熄灭。
谷道瞬间安静,只剩柴火噼啪燃烧,搭配瘦高修士压抑不住的抽痛喘息。
苏婉婷收剑归鞘,看向陆沉:“方才出手太急,废人修为容易泄露轩辕剑心的气息。”
“我清楚。”陆沉点头,“若是不快速废掉一人牵制他们,五人联手围杀你,就算金丹中期也难免消耗过大,先打散他们的底气才好脱身。”
姜璃快步走到陆沉身侧,上下仔细打量他,伸手抚上他方才受掌的肩膀:“方才那一掌实打实落在你身上,有没有受伤?”
“没事,我故意引他出手,不然没机会近身。”
姜璃反复确认他肩头没有内伤,才松了口气。
陆沉转身站在石台中央,盯着那团暗紫雾气。雾中两块金色碎片清晰浮现,巴掌大小,质地通透温润,品相远超沈醉花手中那一块,单块价值抵寻常碎片三四倍。
“这雾气要怎么处理?”他回头询问苏婉婷。
苏婉婷俯身观察雾气波动:“法则余波浓度极高,就连我金丹中期踏入,经脉都会紊乱刺痛。但你碎灵根本体特殊,轩辕剑心对法则余波具备抗性,可用剑心开路,只是消耗极大。两块上品碎片,你得倾尽剑心之力才能取出。”
陆沉凝神注视紫雾三息,深吸一口气,抬起右掌对准雾气中心。
“青璃美女,靠你撑住了,要发财就看你了。”
掌心剑痕金光暴涨,金芒涌出的瞬间,暗紫雾气如同遭遇烈火灼烧,疯狂向两侧翻涌,硬生生撕开一条狭窄通道,两块金色法则碎片静静躺在通道深处。
陆沉毫不犹豫探入整条右臂,金光沿途消融暴乱的法则之力,紫雾能量嘶嘶作响不断避让。指尖触碰到碎片,刺骨冰凉传遍掌心,他捏住第一块塞进怀中,再度伸手去取深处第二块。
第二块埋藏更深,他整只手臂尽数没入雾中,肩头紧贴雾层边界。额头青筋暴起,面颊涨得通红,掌心金光飞速衰减,剑心负荷已然抵达极限。指尖勾住碎片边缘,猛地向外一拽。
碎片到手。
他猛地收回手臂,一屁股瘫坐在石台地面。右臂从指尖到手肘布满细密红痕,像是被万千细刃反复割裂,掌心剑痕金光微弱到几近消失。
苏婉婷蹲下身托起他右臂查看,眉头紧锁:“经脉再度开裂,好在伤势比上次轻,半月之内不可再这般强行透支剑心。”
陆沉粗重喘了几口,低头摸向怀里两块碎片,嘴角扯出畅快大笑。
“值。”
他抬眼望向谷道深处,远方灰雾翻涌,北边废城区还在前方等候。
又低声重复一遍,将碎片紧紧按在胸口:“有这两块碎片,剑心强度能冲到三十好几,婉婷姐你的第四道封印,很快就能解开。”
跳动火光落在他沾满尘土汗水的脸上,熠熠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