棚户区的轮廓撞进眼里时,陆沉脚步轻轻一顿,眼底瞬间掠过一丝警惕。
不对劲,这才离开几天,大变化。
远远望去,那铁皮棚屋依旧歪歪斜斜挤成一片,和他离开时几乎一模一样。
可屋顶多了几面灰底暗纹的旗幡。
风一吹,旗面哗啦啦作响,猎猎翻飞。
这不是夹缝地带的东西,是净土那边的制式旗号。
棚户区外的空地上,停着几辆灵兽拖拽的铁车。
车板堆满法器箱笼,不少修士三三两两立在车边走动,气息规整,透着一股外来者的强势。
陆沉面色微微一沉,唇角压着点冷意。
他背上还驮着重伤的刀疤脸,当下不敢耽搁,脚步微沉,加快了前行速度。
独眼龙和胖子互相搀扶着走在中间。
苏婉婷、姜璃一左一右紧随其后,默契十足。
刚靠近棚户区入口,两道身影骤然转身拦路。
两名修士筑基中期的修为毫不掩饰,灵力外放,像两堵硬邦邦的矮墙,死死堵死前路。
左边修士抱着双臂,眼神居高临下,满脸漠然,语气带着几分傲慢:
“站住。此地已被征用,闲杂人等绕道离开。”
陆沉闻言停下脚步。
他目光扫过那些陌生的灰底旗幡,又落回眼前两个目中无人的修士身上。
沉默两息,他压着性子,语气还算平静,却藏着不容退让的笃定:
“这地方,是我兄弟一直住在这的,现在他重伤,回到自己的地方休整,通融一下。”
“听不懂人话?征用了就是征用了!”
右边修士抬着下巴,满脸不耐,随手一指东侧:
“往东三里有个废弃洞穴,要歇去那边。”
陆沉嘴角轻轻一扯,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偏头瞥了眼身侧的苏婉婷。
她身形未动,可右手早已悄然搭上剑柄,指尖微扣,锋芒暗藏。
身后的姜璃也收敛了所有稚气,袖中短剑露出半寸寒刃,随时可出。
气氛瞬间绷紧。
陆沉收回目光,眼神淡了下来,却多了几分压迫感:
“我再说一遍。”
“这是我们的住处,我兄弟受伤要回来休养。你们现在挪开,今天这事,我就算了。”
两名修士闻言,对视一眼,当即嗤笑出声。
左边修士笑得最是张扬,眼神轻蔑扫过狼狈的几人:
“就你?一个没靠山的散修,背着个半死不活的废物,身边就一个金丹、一个小炼气,也敢跟我们净土修士谈地盘?”
陆沉懒得废话,神色有点玩味的样子。
他轻轻俯身,小心翼翼将背上的刀疤脸放下,转手递给姜璃搀扶。
姜璃咬紧牙关,硬生生扛住刀疤脸沉重的身躯,膝盖微微一弯,却稳稳站住。
陆沉直起身,慢悠悠往前踏出一步。
下一息。
他右手掌心那道贯穿纹路的剑痕,骤然亮起!
往日只是一线微光的四十重剑心金光,此刻彻底炸开。
金芒顺着掌纹蔓延,爬过指节、手背、手腕,凝出一层薄薄的流光,宛如一只金光织就的手套,覆在他掌间。
气场瞬间翻天覆地。
陆沉眼神淡淡,嗓音不高,却字字沉稳落地,带着压人的底气:
“最后一次,让开。”
左边修士脸上的讥笑还没褪去,神色却骤然变了。
他灵觉清晰感知到,那不是普通修士的灵力。
是一种极为霸道、古老、极具压制性的气息。
让他丹田内的灵力莫名震颤、隐隐发慌。
就在他心生迟疑、进退两难的瞬间。
棚户区深处,骤然传来一阵杂乱密集的脚步声。
十几名修士从铁皮棚屋的窄巷中鱼贯涌出。
人人手握法器符箓,修为最低筑基中期,最高筑基巅峰,黑压压一群人,如同灰色洪流堵死入口。
为首一名四十余岁的方脸修士,气息最为厚重。
筑基巅峰圆满,只差一步,便可踏足金丹境。
他目光沉沉落在陆沉身上,又扫过一旁气场凛然的苏婉婷,眉头微蹙,面色严肃。
“何事喧哗?”
守门修士立刻上前半步,拱手回话:
“老大,此人声称此地是他居所,执意要带伤患闯入。”
方脸修士上下打量陆沉一番,视线在他发光的右手掌心短暂停留,却并未太过忌惮。
他语气冰冷,带着官方的强硬:
“此处已是净土执法殿临时据点。闲杂人等,禁止入内——”
话音未落!
苏婉婷动了!
金丹中期的磅礴灵压毫无预兆轰然铺开!
如山如海的威压席卷全场,压得一众筑基修士齐齐后退半步,脸色发白。
方脸修士心头骤惊,瞬间掐诀凝盾,灵光竖在身前,做好防御姿态。
可苏婉婷的剑,并未指向任何人。
她身形轻掠至陆沉身前,手腕翻转,剑尖轻划地面。
一道凌厉剑气贴着地皮扫出,瞬间扫开满地碎石尘土,划出一道半丈宽的笔直界线。
冷冽女声,脆如碎冰,响彻入口:
“此线为界。”
“谁敢跨一步,便是主动寻衅,我便视作开战。”
全场死寂。
十几名筑基修士呆立在原地,头顶沉甸甸的金丹威压如悬顶巨石,压得众人呼吸发紧。
方脸修士额头渗出细密冷汗,手中法诀捏得死死的,却一点都不敢上前。
陆沉站在苏婉婷身后,掌心金芒未散。
他扫过一众神色忌惮的净土修士,方才的冷厉尽数收敛,反倒勾出一抹随性懒散的笑,痞气十足:
“放心,我们不是来挑事的。”
“我兄弟重伤,自家地盘被你们占了,我就带他回来落脚养伤。”
“你们不搬没关系,别挡路就行。”
“有什么规矩、什么说法,等你们长老来了,我亲自跟他聊。”
“现在——让路。”
说完,他抬手搭住刀疤脸肩头,姜璃扶住另一侧。
三人步伐从容,稳稳往前踏出三步。
苏婉婷长剑横于身前,剑尖始终锁定方脸修士,戒备不松分毫。
方脸修士盯着地面那道剑气界线,目光在苏婉婷与陆沉之间反复游走,权衡利弊。
半晌,他咬牙,缓缓后退半步。
他一退,身后一众修士如同退潮一般,齐齐向两侧散开。
一条狭窄通道,硬生生让了出来。
风刮过棚顶旗幡,灰底旗帜啪啪作响,透着几分压抑的对峙余味。
陆沉扶着刀疤脸,神色淡然,目不斜视,径直从中穿过,头也不回。
待五人全部走入棚户区,苏婉婷才收剑归鞘,稳步跟上。
几人拐进刀疤脸原本的铺子。
屋内早已被翻得空空荡荡,只剩残破木架,物件尽数被搬空,凌乱不堪。
陆沉小心翼翼将刀疤脸安置在靠墙木板上,又让独眼龙和胖子靠在另一侧墙根坐稳。
他起身扫了眼狼藉满地的屋子,眼底掠过一丝不爽,低声嗤骂一句:
“这帮狗东西,搜刮得真干净,连口锅都不给人留。”
苏婉婷立在门口,视线朝外,淡淡观察四周动静。
外面的修士虽已散开,可棚屋缝隙间,时不时有窥探的目光扫来,监视意味十足。
姜璃蹲在刀疤脸身侧,抬手用衣袖轻轻擦去他额头冷汗,动作轻柔。
刀疤脸艰难睁开一只眼,望着陆沉,气息虚弱,声音含混沙哑:
“……我们回来了?这帮人……把店全砸了……”
陆沉低头看着他,语气随意又笃定,带着几分洒脱不羁:
“砸了就砸了,砸了咱再开。”
“你好好躺着,别费力气说话。”
说完,他迈步走出铺子,站到苏婉婷身侧。
顺着她的视线,望向远处沈醉花那些散修的摊位方向。
“她那边,人多嘴杂,消息灵通,应该给我们留了线索。”苏婉婷轻声道。
陆沉点点头,眼底闪过一丝算计,笑意狡黠:
“你留在这儿看着他们三个,别出岔子。姜璃跟我去一趟。”
“你金丹修为太扎眼,过去容易引人戒备,不方便行事。”
苏婉婷没有异议,默默退入门内阴影,静静留守。
陆沉带着姜璃,专挑棚户区边缘偏僻窄巷绕行,一路避开所有巡逻修士。
七拐八绕,绕过大半片区,最终从一处坍塌的废弃棚屋后方钻出。
刚好落在沈醉花摊位的侧后方,隐蔽又安全。
矮凳之上,沈醉花端坐如初。
一身青衫,领口缀着银色云纹,正垂首低头翻阅册页,笔尖轻落纸面,神情安然恬淡。
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仿佛这人扎根在夹缝地带,风雨不动,谁也挪不走。
陆沉慢悠悠绕到摊位前蹲下,姿态松弛随性。
沈醉花抬眸,清冷目光在他满是尘土、带血的衣衫上扫过,眉梢轻轻一挑:
“回来了?”
“嗯,沈美女,我回来了。”陆沉笑得轻松,一点看不出刚对峙过一众修士,“人救出来了,就是麻烦不小。”
“好好一个住处,被净土的人占了,现在连落脚地都得看人脸色。”
“我刚回棚区,门口那群人拦你,我全程都看见了。”
沈醉花合上册子,语气平淡,却藏着几分了然:
“方才还在想,要不要出去帮你收个残局。”
陆沉嘿嘿一笑,痞气十足:
“那倒不必。一群筑基罢了,还拦不住我。”
“对了,刀疤脸活着,就是伤太重。”
他收敛笑意,认真开口:
“我来找你,想买点最好的外伤丹药,越顶级越好。”
沈醉花静静看了他几秒,默然俯身。
从案板底下摸出一只精致青玉小瓶,轻轻放在木案上。
瓶口封着银色蜡印,品相绝佳,比她平日售卖的丹药品质高出一截。
“续骨生肌丹,五颗。”
“骨肉经脉一并修复,他这种重伤,吃三颗就能勉强下地。”
沈醉花语气干脆:
“三千灵石一瓶,不议价。”
陆沉眼神一亮,立刻伸手去摸钱袋。
可刚打开袋口,他就微微一噎,脸上笑意瞬间停了。
此番救人一路消耗极大,袋中灵石早已所剩无几,零零散散数了一遍,远远不够三千。虽然有极品的灵晶和那上古的丹药,但现在这么乱,更加不能露宝。怕这人多眼杂的地方被人盯上了。
他无奈把钱袋放下,厚着脸皮看向沈醉花,笑得坦荡:
“先欠着呗?回头我凑齐立马补上,绝不拖欠。”
沈醉花不语,静静扫过他干瘪的钱袋,又看了看他满身风尘血污。
沉默两息,她指尖轻轻一推,将青玉瓶直接推到陆沉面前。
“一千灵石即可。”
“剩下两千,抵一件事。”
陆沉眉头一挑,来了兴致,一脸精明:
“哦?什么活?说来听听,划算我就接。”
沈醉花弯腰,再度从案板下取出一物。
巴掌大小的残破铜镜,边缘锈迹斑驳,镜面灰蒙蒙一片,看似平平无奇。
可就在铜镜入眼的瞬间。
陆沉怀中的剑痕骤然剧烈跳动一下,滚烫发麻。
他下意识抬手按住胸口,眼底闪过惊异。
沈醉花将他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却没有点破,只淡淡开口:
“这面铜镜,存着一段影像。”
“三天前,夹缝深处有人留下的东西。”
“里面记录了什么,我不清楚。”
“留镜之人只说,日后会有人来取,放下东西便走了,至今未归。”
她抬眸看向陆沉:
“你帮我解开镜中影像,或是寻到留镜之人。”
“两千灵石的账,一笔勾销。公平买卖。”
陆沉目光死死盯着那面古旧铜镜。
掌心剑心金芒隐隐跳动,如同镜面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与他遥遥呼应。
他拿起铜镜翻转,背面锈蚀严重,却能清晰看见一道古朴纹路。
这纹路老旧特殊,竟和他之前所得到的戒指纹路隐隐相似!
陆沉眼底精光一闪,利落将铜镜收进怀中,与药瓶贴身放好。
他抬眼看向沈醉花,笑得干脆:
“行,沈美女,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