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彻底黑了,镇子里的动静慢慢歇了。远处田埂上最后一声狗叫也沉了下去,只剩下窗外虫子在草窠里断断续续地响。
陆沉把窗户关严,矿石灯在桌角亮着,光晕不大,照出三张脸。灰灰趴在桌边,下巴搁在两只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已经快睡着了。他把灰灰从桌上捞起来,放到枕头边上,灰灰翻了个身,四仰八叉地摊开肚皮。
苏婉婷坐在床沿,膝盖上横着她的剑,指尖在剑鞘上慢慢摩挲着。姜璃抱着膝盖蜷在椅子里,下巴搁在膝头上,眼睛望着灯芯发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没人开口。
陆沉先打破了沉默,声音带着点漫不经心:“明天到坊市,除了买东西,还得想清楚后面的事。把各自修炼的进度理一理,才知道接下来路怎么走。”
苏婉婷抬眼看他,没有接话,但也没有反对。姜璃从膝头上抬起下巴,看了他一眼,轻轻“嗯”了一声。
“我先说我自己。”陆沉靠在墙上,双手枕在脑后,“剑心恢复到百分之四十,暂时停住了。没有高纯度法则碎片,再往上也推不动。灵根这边也卡着,丹田里有雾,但吸进来的灵气像隔着一层纱,没大用。炼体倒是到了第二层的门槛,可惜药没凑齐。”
苏婉婷安静听他说话,等他停了才接:“你把剑心推到四十,还没有到我解第五层封印的门槛。解完我入金丹后期,寿元再延,神识覆盖范围也能翻到五里以上。”
她的语气很平,但陆沉注意到她把“寿元再延”四个字说得比别人轻一点,像是不想让它听起来像求救。
姜璃抬起眼睛看了看苏婉婷,又看了看陆沉。
陆沉侧过头,看着姜璃:“你的情况呢?”
姜璃低下头,抬手看着自己的指尖,沉默了一会儿:“……我修为到炼气六层之后,就卡住了。不是瓶颈,是封印。我能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压着,压得死死的,想往上走但动不了。有时候夜深了,会有灵力从丹田底下往外冒,但一冒出来就被什么东西按回去。”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你剑心涨到四十那晚,我感觉那道压着我的东西松动了一点点。就像有一根绳子松了半扣,还在,但没那么紧了。”
苏婉婷的指尖在剑鞘上停住了。
陆沉也安静了两息:“松了半扣之后呢?修为涨了吗?”
“没有。”姜璃摇头,“只是感觉不一样了,灵力流转比以前顺了一点。但我不知道下一次是什么时候,也不知道松得太快的话……会怎么样。”
陆沉点了点头。他没有追问,但他心里清楚——姜璃体内封的东西跟剑心同源,她修为的每一次松动,都可能引来执法殿更准确的追踪。这不是一个“只管往前冲”的问题,是每一步都得算着走的问题。
他换了个话题:“婉婷姐,你那边的封印,第五层解了之后,你的修炼方向是什么?”
苏婉婷把剑横放在膝上:“我的修为不是练出来的,是封印一层一层松开的。第五层解了,灵力回涌,我需要时间去稳住新涌上来的力量。这个过程里,我不能全力出手。”
“多久能稳?”
“看情况。快则十天,慢则一个月。以后第五层最好在安全的地方解,不能在赶路的途中。”
陆沉把这个记在心里。
他又转向姜璃:“你现在能做的事,除了等封印松动之外,还有没有别的路子?”
姜璃想了想,不确定地说:“如果找到和法则核心相近的东西……比如法则碎片,或者你剑心溢出的力量,接触多了,封印松动的速度可能会快一些。”
“那就多待在我身边。”陆沉坏笑说道,“这个不难。”
姜璃白了他一眼,不说话了,耳根有点红。
苏婉婷看着她,把目光移开了。
陆沉把矿石灯的亮度拧小了一点,灯芯缩了缩,光晕暗下来,屋里的影子变得更深更重。
“总结一下,”他说,“我的三条线:剑心靠碎片,灵根也靠剑心恢复,就不清楚净土有没有天材地宝帮助修复,炼体靠坊市那几样药。婉婷姐的线,核心就一件——等她封印解。姜璃的线,核心在她体内的封印,跟着剑心的进度走。”
“这之间的关系是:我越强,解封印越快,婉婷姐的寿元压力越小,姜璃的封印也松动得越快。”
他说完这段话,屋里安静了片刻。窗外虫鸣声又响了起来,断断续续的,像是夜在说话。
苏婉婷先站起身,拿起剑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不大:“你说的对。早点睡,明天还要赶路。”
她拉开门出去了,脚步声沿着走廊往隔壁房间移去,门轻轻合上。
姜璃也站了起来,抱着灰灰往门口走。走到陆沉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看着他,问了一句:“你累不累?”
陆沉抬头看了她一眼,咧嘴笑了:“不累。路还长着呢,哪顾得上累。”
姜璃看着他,没再说什么,抱着灰灰出去了。灰灰在她怀里翻了个身,小爪子搭在空气里,睡得一点反应都没有。这一路走来,这小灰灰也喜欢姜璃抱着,不像刚开始那天小家伙对谁都充满敌意。
门合上之后,屋里只剩陆沉一个人。他靠在墙上的姿势没有变,脸没有动,但眼里的笑意慢慢落下来,落成一种更安静的表情。
“青璃美女。”他在心里喊了一声。
“在听。”
“你说姜璃那道封印松动了半扣——剑心四十的时候松的。那我到五十、六十的时候,会不会直接崩开?”
青璃没有立刻回答。隔了几息,声音才再次响起:“会松得更快,但不会直接崩开。那封印是上古手法布下的,有层层锁扣,不会一次性全解。”
“那执法殿追她,要的就是她体内那道封印全部解开之后,法则核心暴露出来的那一刻?”
“对。他们要的是法则核心本身。封印全解的那一刻,核心气息会在一瞬间放大到覆盖整片区域,足够让任何一个金丹期以上的修士定位到她。”
陆沉靠在墙上,望着桌上那盏被拧暗的矿石灯,灯芯在油里微微浮动着,火苗缩成豆子大的一点,还亮着,但已经不怎么亮了。
“那就在那之前,先把该准备的准备好。”他说。
窗外虫鸣低下去了一截,像是夜也跟着安静了一些。陆沉闭上眼,没有吹灯,那点豆大的火苗在他眼皮外面的光晕里慢慢晃动着,他听着隔壁房间隐约的呼吸声,过了很久才真正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