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摊坐着的苏婉婷看着陆沉和姜璃走了过来,起身迎了上去,问道:“打探清楚了?”
“该问的都问了。那执法殿的金丹修士肯定会搬救兵追查我们,是时候离开这个小镇了。”陆沉回道。
“往哪个方向走?”
“北山,反其道而行之,他们肯定想不到我们会往虎山行,有婉婷姐,有青璃,有灰灰,应该能提前避开他们。”
“婉婷姐,这飞梭就交给你了。这赶路就靠你了。”陆沉从储物袋拿出飞梭交给苏婉婷。
苏婉婷点点头,从陆沉手中接过飞梭。
指尖灵息一吐,精纯灵气尽数灌入掌心青木飞梭。
通体纹路瞬间莹然亮起,青蒙蒙灵光流转周身,法器轻震一声,挣脱掌风腾空而起。
苏婉婷坐在飞梭前端,灵力源源不断注入梭体,稳住了整件法器。陆沉坐在她身后,灰灰藏在衣襟里落出一个头来,姜璃靠在他旁边。
夜色沉沉,青木飞梭划破夜幕,化作一道纤细凝实的青虹,低空掠过长空。
气流被法器锋芒尽数劈开,不带半分破空巨响,只留一缕淡淡青辉残影,朝着北面连绵山脉极速掠去。
飞梭的速度比驮兽车快得多,也没有车轮滚过土路的声响。夜色裹着他们,像一艘无声的船滑过黑沉沉的荒野。大约一炷香后,身后镇子的灯火已经被丘陵完全遮住了。苏婉婷没有停下来,又飞了半炷香,才在一片低矮的岩石坡上缓缓降低高度。飞梭贴着地面滑了一段,停在几块巨石的阴影里。
“今晚在这歇。”苏婉婷跳下飞梭,“附近没有灵力波动,安全。”
陆沉把灰灰从衣襟里掏出来放在地上,灰灰抖了抖毛,踩了踩脚下的岩石,又仰头闻了闻空气里的气味。它的耳朵竖了一下,又垂下来,像是没发现什么异常。
姜璃把垫子铺在几块石头中间,裹着外衣坐下。陆沉靠着石头坐下,怀里掏出周掌柜那只木匣,打开盖子,那枚暗金色纹路的残片静静躺在一层旧绒布上。
“北山外围,具体在哪一段?”他在心里问青璃。
青璃开口:“靠近矿石样品上的气息更清晰。但那点气息太淡了,不足以让我定位具体地点。你需要灰灰——它比我更擅长追踪这种残留的法则气息。”
陆沉低头看了一眼灰灰。它已经走到不远处的草丛边缘,低着头在地面上嗅着什么,动作慢吞吞的,尾巴尖微微翘着。
“明天天亮之后,让它带路。”陆沉说,“能闻多远闻多远。”
第二天破晓,灰灰走在前面带路。陆沉三人跟在后面,青木飞梭收进储物袋。
北山外围的地形比南边丘陵粗犷得多。地面上的碎石越来越大,草木越来越稀疏,风从山脉方向吹来,带着干燥的土石气,气温比镇子那边低了不少。灰灰一路走一路低头嗅地面,偶尔停下来分辨方向,又继续往前走。陆沉在背后不远处跟着,偶尔低声说一两句:“走这边。”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特别地停顿或回头,像是只是在跟灰灰说话。
走了大半个时辰,灰灰在一处低矮的土坡上停住了。它站在坡顶,没有继续往前走,耳朵微微转动着,像是在听什么。陆沉慢悠悠走上来,顺着灰灰的视线方向看出去。前方的地势开阔了一些,土坡下面是一片被碎石覆盖的谷地,谷地边缘有几间矮小的石屋,已经塌了大半,只有一间还勉强撑着屋架,屋顶覆盖着干透的茅草和树枝,像是近期有人整理过的。
不是废墟,是有人在用的临时落脚点。
陆沉的目光在那间石屋上停了一瞬。他放轻脚步往坡下走了几步,视线越过石屋的侧面,看到屋前的空地上蹲着一个人。穿着灰扑扑的短打衣袍,腰间系着一条旧布带,背对着他们的方向,正在低头翻弄一堆什么东西。
那个人把手里翻过的东西放下,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他转过身来的时候,陆沉看到了他的脸——四十出头,眉眼平实,皮肤粗糙,像是常年在外行走的人被风吹日晒磨出来的质感。他的腰间垂着一块旧玉牌,系绳已经磨损发白。
陆沉的目光在那块旧玉牌上停住了。
他站在土坡上没有动,但右手无意识地摸向自己腰间——那里也挂着一块几乎一模一样的玉牌。一样的纹路,一样的旧绳,一样的磨损程度。
天衍宗的弟子令。
大破灭之后,所有活下来的弟子身上都还留着这块牌子。陆沉在废城区三年没摘下来过,有人问过,他只说是“祖上传下来的物件,不值钱”。那块牌子跟着他一路从废城区到夹缝地带,又到净土外围,一直挂在腰间,被衣摆遮着,很少露出来。
那人也在同时看到了他。先是看到了陆沉腰间的旧玉牌,手中的动作顿住了。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陆沉脸上。
两个人隔着那片碎石谷地沉默了几息。
陆沉没有喊话,也没有跑过去。他站在土坡上,看着那个人,过了片刻才开口,声音不大,但风正好把话送到对面:“师兄。”
那人愣了一下,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放下了手里的东西,直起身来。他没有说话,往回走了几步,走到石屋门口停下来,偏了一下头。
陆沉顺着坡走下去,苏婉婷和姜璃跟在后面。
他走到石屋门前三丈的时候停住了。
那人站在门里,看了他一会儿,开口说:“你身上那块弟子令,还在用?”
“三年来没摘过。”陆沉说。
那人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别的。他侧身让出门口,手朝屋里指了一下:“进来坐吧,门口风大。”
陆沉走进石屋,屋里地方不大,靠墙堆着几捆干草和半袋粗粮,墙角一只瓦罐,火塘里还留着冷灰。那人从角落里拖出两只矮凳,一只推给陆沉,自己坐在火塘边的石块上。
“就你们几个?”
“三个,加一只兽。”陆沉侧身让出门口,苏婉婷站在门外的光线里,没有走进来。
那人看了一眼苏婉婷,又看了一眼姜璃,然后转回目光看着陆沉:“执法殿那边,知道你们往这边走了?”
“昨晚在镇子外面跟他们交过一次手。一个金丹初期带队,七八个筑基。”
“金丹初期?还让你们逃出来了?”那人微微皱了一下眉头,看向门口的苏婉婷,就只有这个天仙般的女修士让他看不清修为。道:“那他们知道你们往哪里走了?镇子外面被拦住又脱身,执法殿不可能不报上去。”
“我知道。”陆沉说,“所以走得急,想来他们也想不到我们不但不逃,反而往这边来了。”
“你们想进北山?”
“是。执法殿的人肯定想不到我们往北山钻。”陆沉点点头。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手,往石屋西边的方向指了一下:“那边三里外有一座废弃的灵矿入口。执法殿封山之后把主矿道堵死了,但侧面有一条旧通风口还没被完全封住,足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从那里进山,绕开他们设的封山哨点。”
陆沉顺着方向看了一眼:“你进去过?”
“进去过两次。外面有巡逻,里面反而没什么人。但那片区域的地形比这边复杂得多,路不好认,别走散了。”
陆沉没有马上回答。他坐在矮凳上,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掌的剑痕,又抬眼看向门外远处山脉的方向。山脉的轮廓在午后的阳光下半明半暗,远山之间有一道深色的褶皱,像是大地上的一道旧裂口。
他站起来,把灰灰捞进怀里,朝那人拱了一下手:“谢了,师兄。”
那人摆了摆手:“叫师兄就别谢了。自己当心,命是自己的。”
陆沉点了点头,转身出门。苏婉婷和姜璃跟在他身后,灰灰的耳朵尖在晨光里微微晃动。
陆沉走出门口的时候,步子比下来时慢了一些。
他又转过身,没有急着走。
“师兄,我问你个事。”
那人抬头看着他。
“天衍宗活下来的人,除了你,还有多少?”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拍了拍手上的土。“大破灭那天,我亲眼看着主殿塌了。后来陆陆续续有人从废墟里爬出来,往不同的方向散了。我当时受了伤,爬不动,被两个师弟拖着往外走。后来我养好了伤,开始在净土外围找他们。”
他顿了顿:“我找到的,有十三个人。其中三个在净土这边的宗门重新站稳了脚,修为也提上去了,一个筑基后期,两个筑基中期,都在净土中部的宗门里挂着外门弟子的名号。六个还在外围做散修,跟我的情况差不多,到处跑,打猎、采药、替人跑腿换灵石。还有四个——已经死了。一个被执法殿的人杀了,两个死在夹缝地带边缘的余波区,还有一个病死的,没药。”
他说得很平,像是这些事他已经翻来覆去想了太多遍,再说出来已经没有多余的情绪了。
陆沉站在那里,安静地听着。他右手无意识地搓了一下自己腰间的旧玉牌,指腹摩挲着牌面上那道被磨得发亮的纹路。“其他人呢?除了这十三个,你还听说过谁活着的消息?”
“听说过。有人见过天衍宗的弟子令出现在净土中部的坊市里,但没见到人。有人说在执法殿控制区边缘见过两个人穿着跟我们一样的旧袍子,但还没来得及靠近就被执法殿的巡逻队冲散了。还有人说,在更远的地方,有人用天衍宗的旧功法在换灵石,被当成了骗子赶了出去。”
陆沉的手指在玉牌上停下来,力道放轻了几分。他没有说话,先重重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像把什么东西从肺里清出去。
“所以,至少还有人在。”他说,“不只是我们这几个。”
“对,不止。”那人说,“但我不确定他们现在在哪、是死是活。消息太杂了,传话的人也多,有的真有的假,没法分辨。我找了三年,也只找到那十三个。其他的,只能等他们自己浮出来。”
陆沉点了点头,把玉牌重新塞回衣摆下面:“师兄,你刚才说的那条通风口,进去之后能通到山脉多深?”
“不算太深。进去之后大约走两里左右,会有一段塌了一小半,要手脚并用才能翻过去。过了那一段,就出了矿道的范围,是一个谷地,四周山壁陡峭,没有明显路径。执法殿的人在谷地外围设了哨点,但谷地里面他们不常进——因为里面地形复杂,灵力探测也不稳定。”
“你进去过两次,有没有看到什么异常的东西?”
那人沉默了一瞬:“第一次进去的时候,在谷地深处的地面上看到了一些碎石头,颜色发暗,表面有很浅的纹路,像是被什么东西烤过。我当时没有多想,捡了一块带出来,后来在镇上卖了,换了点修炼资源。”
“什么颜色?”
“灰黑色,带着金色的细纹,不明显,要在光底下才能看得出来。”
陆沉把目光收回来,看向山脉的方向。那道裂口的轮廓在午后的日光下越发清晰了,像一道被时间拉长的疤痕横在山的表层上。陆沉站起身来,拍了拍腿上的灰土:“收东西的那人叫什么?周掌柜?”
“是,就他收。”
“还有一个人姓王,也捡了一块。”陆沉说,“我见过他了,他带回来的石头卖给了镇上收灵材的周掌柜。”
那人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站起身来,把他推到门外去。
陆沉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拍了拍腰间的旧玉牌:“师兄,你叫什么?”
那人正弯腰去拾地上的东西,动作顿了一下,之后才直起身来:“周远,原来是外门弟子,筑基二层,大破灭之后修为没上去,现在还是筑基二层。”
陆沉点了点头,伸手在腰间的旧玉牌上按了一下:“陆沉,灵根碎了,还没修好。”
周远看了他一眼,然后摆了摆手:“行了,走吧。别在这耽搁了,执法殿的人随时可能搜到这一片。你往北走,那条通风口在矿道入口西侧,被碎石堆挡着,翻过碎石堆就能看到。”
陆沉退了半步,朝周远拱了拱手。没有再多说客套话,便转身迈开了步子,朝山脉的方向走去。苏婉婷和姜璃跟在他身后,灰灰从他衣襟里探出半只耳朵尖,风把它耳尖的绒毛吹得微微晃动。
走了约莫百步,陆沉没有回头,但开口说了一句:“周远师兄,等我把灵根修好,回来找你们。”
身后没有传来回应,只有风穿过碎石谷地时低低的声响。但他知道周远听到了,因为他回头看的时候看到那间石屋门口的身影已经转向屋里去了,但他走到屋门边的时候停了一步,低头看着地面,像是停顿了一下才抬脚进去。
土坡上的枯草在风里俯下去又立起来。远处山脉深处,隔着几道丘陵和一条干涸的河床,有一道细长的裂口在日光下若隐若现,像是山脉表皮上的一道旧伤,还没有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