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城的天亮得很慢。
炼气九层了,陆沉打坐完毕,抬眼看了房内打坐的二女,缓缓收功起身,推开房门,站在客栈后院的青石板上。
面前立着一块老旧砖石,从墙根搬来,表面覆着干苔。
边角磕满缺口,不知道被遗弃在这里多少年。
他站在一步开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朝上。
屏息、凝神。
丹田内稳定旋转的灵流,顺着熟悉的经脉路径,缓缓涌向掌心。
这条运行路线,他三年前练过无数次,早已刻进骨子里。
灵力在掌心快速凝聚、压缩。
转瞬之间,指尖前方凝成一颗拳头大小的火球。
外焰轻轻跳动,内核明亮、稳定、纹丝不乱。
陆沉静静看了火球片刻,手腕猛地一翻。
火球破空飞出,狠狠砸在砖石上。
沉闷的爆裂声炸开。
碎石、灰土四处飞溅。
砖石表面瞬间被炸出一个拳头大的凹坑。
坑边焦黑滚烫,附近的空气热浪逼人
陆沉盯着那片焦黑坑洞,百感交集,这一天,梦里足足做了三年,自己再不是废灵根不能修炼的废物了。
掌心余热未散,灵力余温静静流淌。
他缓缓垂手,转身走回屋内。
路过后院门口时脚步微顿,侧头望了一眼远处朦胧的城墙轮廓。
一眼掠过,不再回头。
下午,陆沉单独出门采购,也想看看这里有什么适合自己的修炼资源。
灰灰窝在他衣襟里,小耳朵时不时探出领口。
快速扫过热闹街面,确认无事,又乖乖缩回去。
青阳城主街,远比巷子里热闹百倍。
沿街铺位密密麻麻,灵材、兽皮、旧法器、残缺丹瓶琳琅满目。
人流嘈杂,尘土飞扬,处处都是底层散修混迹的烟火气。
陆沉步履平稳,不快不慢。
目光看似随意扫视两侧商铺,实则眼底尽收四方动静。
没过多久,灰灰的耳朵再次悄悄探出。
朝街角方向微动一下,迅速收回。
细微异动,落入陆沉眼底。
他步伐不变,只是脚下轨迹悄然偏了半寸。
街角立着三道人影,分散站位。
目光若有若无,反复往他身上落。
是盯梢的。
陆沉没有加速,神色坦然。
他停在一处干粮摊前,低头挑选麦饼。
弯腰付钱的瞬间,余光看清——
街角三人已然靠拢,径直朝他缓步围来。
灰灰耳朵半探,静静警戒数息,随后安稳缩回衣襟。
三人走到陆沉面前。
为首矮胖修士面色熟稔,语气不算凶狠,却带着常年拦路讹人的老道气场。
“新来的吧?”
“青阳城外来散修,进城要交落脚费,一百灵石,不多。”
另外两人顺势向两侧半步散开。
不紧不慢封死退路,围而不紧。
是老手,专门拿捏外来修士怕事、怕麻烦的心理。
陆沉将麦饼揣入怀中,缓缓站直身子。
语气平淡,却一针见血。
“青阳城没有落脚费的规矩。”
“你换个借口,或许更好用。”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掌心灵力已然悄然凝聚。
矮胖修士见他不惧,还敢蓄力,瞬间翻脸。
掌中灵力亮起,抬手一掌,径直拍向陆沉肩头,想先压他一头。
陆沉不闪不避,掌心灵力正面迎上。
两股力量轰然相撞。
矮胖修士的灵力瞬间被碾压溃散。
他身子一晃,连退两步,脸色微变。
剩余两人同时出手夹击。
陆沉双手灵动翻飞,左右各一道灵力弧光炸开。
不伤人命,只精准震散对方掌势。
两人力道一溃,齐齐倒退数步。
三人对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凝重。
这穿旧袍、看似普通的少年,
竟是正统炼气九层修为,出手干净利落,根基极稳。
矮胖修士收起轻视,盯着陆沉多看一眼。
“炼气九层,倒是看走眼了。”
说完,他不再纠缠,转身带人离去。
讹人不成,果断撤退,极为干脆。
陆沉立在原地,缓缓散去掌心灵力。
低头看着自己手掌,干净、无裂痕、无血丝。
指尖只有淡淡发力后的微麻,没有半点伤痛。
灰灰再次探出小耳朵,望向三人远去的方向,确认彻底走远。
陆沉将干粮收进储物袋,原路折返。
步履依旧从容淡定。
途经一家老旧灵材店铺时,他脚步微微放缓。
店铺门口的旧木板上,贴着一张泛黄告示。
字迹潦草,写着一则城外消息:
西北荒山现固灵草,消息传开,已有多拨散修前往探寻。
陆沉目光在告示上停顿一瞬。
眼底掠过一丝算计,神色不动。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继续前行。
回到客栈,抬手推门而入。
陆沉推开门走进屋内。
灰灰立刻从他衣襟里轻巧跳到地上。
小跑着在屋里绕了一圈,仔细嗅遍四周气息。
确认屋内一切如常、没有异动,才折返墙角乖乖蹲下。
姜璃正坐在桌边歇息,抬眼看向归来的陆沉。
目光轻轻一扫,落在他空空的手上。
“只买了干粮?”
“还看到点别的。”
陆沉将麦饼轻轻放在桌面,抬手从怀里摸出那张泛黄旧纸,平整铺开。
“城外西北方向,有人发现了一株固灵草。”
“消息贴在灵材铺门口有些时日了,好几拨散修已经赶了过去。”
苏婉婷闻声从窗边转过身。
视线落在纸面寥寥几行字上,瞬间看透其中门道。
“固灵草专攻稳固灵根,是筑基修士的刚需灵材。”
“只生长在灵脉裂隙旁,极难寻觅。”
“这消息故意张贴出来,多半是发现者自身修为不足,或者有妖兽守护,不敢独占。”
“想引众人争抢,最后坐收渔利、捡现成便宜。”
陆沉微微颔首,八成是这样。
“不管对方什么算计,这株草我必须拿到。”
“我灵根只修复五成,贸然冲击筑基,深层裂隙大概率撑不住。”
“有固灵草打底稳固根基,筑基的把握能翻一倍。”
苏婉婷低头看着纸上标注的方位,迅速敲定计划。
“明天一早出发。”
“这不知道过了多久,想来现在赶过去,还能抢到。”
姜璃伸手抱起脚边的灰灰,轻声开口。
“灰灰能找灵草,到地方就能看看到底是什么原因,发现灵草的人会把消息透露出来。”
小家伙似乎听懂话语,耳朵轻轻抖了抖,透着机灵。
“嗯。”
陆沉点头,也不差这一时半会。
“明天天一亮就走。”
“消息昨晚传开,第一批人不知道何时进山的,我们落后大半天,必须提速。”
次日,天刚蒙蒙亮。
三人即刻动身,悄然离开青阳城。
出了城门,苏婉婷取出青木飞梭。
三人纵身登梭,梭体离地三尺,贴着地表平稳掠向西北荒山。
灰灰蹲在飞梭最前端。
晨风吹得它两只小耳朵向后翻飞,却始终挺直身子,紧盯前路。
时不时低头嗅探气流里的草木灵气,确认方位无误。
飞梭疾驰一个时辰。
远方地平线上,终于浮现一道低矮山脊。
山势不高,却比周边平原草木茂密,层层深绿树冠连绵成片。
陆沉去的时候,固灵草还在,周围已经围了好几拨修士,但没人敢动手,因为固灵草旁边趴着一头金丹期的妖兽。这妖兽不知道是不是被固灵草的气息引过来,蹲在那里守着。
谁靠近它就抬头看一眼,看了一眼就不动了,像是在告诉所有人:这草是我的,你们可以看,但别动。
筑基期的散修不敢上,金丹期的修士看不上这株草,所以局面就这么僵着。
发现固灵草的人贴了消息,就是想等更多人过来,把水搅浑了,能不能趁乱摸一把,但没人敢当第一个冲上去的。
三人从飞梭上下来之后,没有急着靠近那片灌木丛。
灰灰从衣襟里探出脑袋朝西北方向嗅了嗅,耳朵朝灌木丛方向转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苏婉婷的神识缓缓铺开,片刻后收回:“一株快要成熟的固灵草,旁边趴着一头金丹期的妖兽,外观像四足灵兽,气息沉稳,是金丹初期,看来它是想等那株固灵草完全成熟了才采。”
“你炼气期服用正好。周围还有几拨散修,都是筑基期的,人数不多,都在观望。”
“等什么?”姜璃低声问。
“等有人先动手。”陆沉说,“固灵草旁边有金丹妖兽守着,筑基期的散修不敢上,贴出消息的人,想引人来填坑,自己好浑水摸鱼。”
“那金丹修士呢?”
“固灵草对金丹修士用处不大,哪看得上,不值得为这株草跟金丹妖兽打一场。”苏婉婷笑着说道:“所以这株草就这么放着,散修不敢拿,金丹修士不屑拿,谁都不动,就等一个不怕死的往前冲。”
陆沉看了看那边灌木丛的方位和地形,又看了一眼苏婉婷:“婉婷姐,你能把那头金丹妖兽引开吗?不用打,引走就行。”
苏婉婷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灌木丛的方向:“可以。但引开之后,它可能会回来。回来之前你有多少时间?”
“这还有这么多散修在这守着,盯着,你一人能斗得过这些散修?”
他心里盘算了一下,目光从固灵草的方向移到灌木丛边缘那些人影的分布上,又从那些人影移回到金丹妖兽身上:“我去把妖兽引开。”
苏婉婷转头看向他:“炼气九层引金丹妖兽,它追你十步就能撵上你,你跑得再快也跑不过金丹期的妖兽。”
“所以我不跑远,也不需要和它斗一场,我怕伤到那株灵草。”陆沉说,“祸水东引,我只需把它往那些人的方向引。
它追我,我往那群散修藏身的地方跑。它看到那么多人,会先停下来清理离它最近的目标,顾不上回头看固灵草。你趁那个时间过去挖草,挖完就撤,不用管我。我自己能绕回来。”
苏婉婷没有立刻接话,自己的修为高,速度快,取灵草正好,这陆沉也不是第一次面对金丹妖兽,几颗妖兽的金丹还躺在他的储物袋里。
灰灰在他衣襟里动了一下,像是听懂了,但没有出声。
苏婉婷沉默了一下:“几息时间?”
“三息,最多不超过五息。”
陆沉说完没有等苏婉婷再回答,压低身形从灌木丛边缘绕了出去。
他没有直接朝固灵草的方向走,而是沿着坡地的边缘横向移动了一段距离,从侧面向金丹妖兽的视线范围靠近。
那头金丹妖兽伏在固灵草旁边,四肢收拢,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但耳朵偶尔动一下,像是不管多困,对周围的动静依然保持最低限度的感知。
陆沉靠近到大约三十步左右的距离,在它侧面、几棵矮树和灌木丛的掩护下,弯腰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碎石掂了掂,用力朝妖兽身侧的空地扔去。
石头落地的声音清脆而突兀,在安静的灌木丛边缘显得格外响亮。
金丹妖兽猛地睁开眼,四肢撑起,头颅转向石头落地的方向,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像是不满被吵醒。
陆沉没有跑,从藏身的位置往后退了几步,故意让自己的身形在灌木丛边缘露了一瞬。妖兽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锁定了他,一个炼气期的也来摸老虎须,四肢微微压低,起身就扑过来。
陆沉往身上打了一张风行符,转身就跑。
他没有往苏婉婷的方向跑,而是朝着灌木丛边缘那群散修藏身的位置跑去。
身后的地面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妖兽的四肢落地的震动从地面上传过来,每一步都在缩小与他的距离。
他没有回头,只是尽力维持着当前的速度和方向,听到身后妖兽的喘息声越来越近,就在身后十步左右的位置,已经有热息喷到他的后颈。
散修那边终于有人待不住了。灌木丛里传来一阵骚动,有人站起身,有人往后退,有人喊了一声什么,声音带着慌乱。
金丹妖兽被他们吸引了视线,速度一缓,转向了那群正试图拉开距离的散修,抬起头一声嘶吼,像是在警告所有闯入这片灌木丛边缘的活物。
陆沉乘机从侧面绕了出去,跳过一条浅沟,落在一棵老树后面,蹲下来喘了几口气,借着树干的遮挡回头看了一眼。
那头金丹妖兽没有追过来,它正站在散修们原来蹲着的那片灌木丛边缘,低头嗅着地面,像是在确认刚才跑过去的那个东西和眼前这群人是不是同一伙的,没有继续追。
苏婉婷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固灵草所在的地方,泥土被翻动过,留下一个浅坑,边缘还有水渍残留。
陆沉从树后走出来,沿着坡地边缘绕了半圈,在一处低洼地找到了苏婉婷。
她已经把那株固灵草用湿布包好收进储物袋里了,衣摆沾了些泥,但没有血迹,也没有打斗的痕迹。
“拿到了。”她朝陆沉点了点头,嘴角微微上扬,“三息,正好够用。”
远处的灌木丛边缘,金丹妖兽还在怒吼,声音比刚才还急了一些。
灰灰从陆沉衣襟里探出脑袋,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耳朵转了转,又缩回衣襟里。
三人沿着坡地边缘朝山脊另一侧快速撤离,脚步踩在松软的地面上几乎没有留下明显的痕迹。
身后灌木丛的方向,金丹妖兽不甘的怒吼声越来越远。
灌木丛边缘几道散修的身影正在快速分散,朝不同方向撤离,没有一个人多停留一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