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城的散修茶摊,藏在城南窄巷尽头。
几张腿脚歪斜的木桌摆在露天碎石地上,头顶支着一块褪色油布棚,勉强隔绝午后灼人的日光。
陆沉点了一碗灵茶,找了一个角落位置落座。
目光扫过茶摊内众人。
三三两两散修围坐闲谈,有人低声交换情报,有人翻看旧兽皮卷宗。
茶碗碰撞、木勺搅动的声响交织,恰到好处掩住交谈私语。
灰灰从灵兽袋探出半截耳尖,朝茶摊入口方向感知一息,又悄无声息缩了回去,没有发出半点动静。
不多时,一名身着青衣的散修坐到邻桌,要了一碗粗茶。
浅饮两口,像是无意之间和同桌人闲聊,话音不高不低:
“城西有人出手一枚筑基丹,价格还算公道,比上个月万宝楼拍卖的那颗便宜些许灵石,只是他要求当面交易,不允许中间人代为传话。”
陆沉指尖搭着茶碗边缘,视线落在浑浊茶汤之上,没有转头张望。
却将这番话一字不落收入耳中。
这人音量拿捏得极有讲究,刚好能传入邻桌耳际。
再高声,便显得刻意散播消息;声音稍轻,又会被周遭杂音吞没。
灰衣散修又随口补充几句丹药相关的细碎说辞,随即放下茶碗,起身离去。
陆沉饮尽碗中残茶,将几枚碎灵晶摆在桌面,缓步走出窄巷。
他沿着街道不急不缓前行,全程不曾回头。
灵兽袋里,灰灰再度探出耳尖,朝后方探查片刻,没有发出示警。
陆沉继续向前,径直折返客栈。
第二日,陆沉再度来到这间茶摊。
依旧坐在熟悉的角落,点上一碗灵茶,竖起耳朵,仔细甄别有用的信息。
约莫一刻钟,昨日那名青衣散修又现身了,在邻桌落座喝茶,仿佛只是顺路歇脚。
抿了一口茶水,他再度开口:
“城西那枚筑基丹还没出手,价钱往下松了些许,不过交易前需要当面验货。”
陆沉端着茶碗,不动声色,始终没有搭话接茬。
午后,他动身前往城西灵材铺子,当面询问筑基丹货源:“掌柜的,这两天可有筑基丹的消息?”
掌柜径直摇头,无奈的说道:“这筑基丹可不是普通的丹药,有时候几个月都不会有一颗流出市面。”
“麻烦掌柜的,有这筑基丹千万帮我留住,价格不会让你吃亏的。”陆沉说完,转身踏出铺门,他在门口稍作驻足,余光瞥见街对面一道人影。
察觉到陆沉视线,那人立刻转身躲开。
行迹可疑,身形陌生,并不是两次拦路的那伙地头蛇。
灵兽袋中灰灰耳朵轻轻颤动,却没有展露躁动,依旧保持平静。
第三日,陆沉再赴茶摊。
这次他没有点茶水,只叫了一碟灵果,慢条斯理咀嚼,模样像是等候友人。
青衣散修第三次现身。
这一回,他不再坐到邻桌,径直走到陆沉桌边,压低嗓音开口。
“道友可是一直在寻找筑基丹,对吧?”
陆沉抬眼,装作刚刚留意到对方的模样。
“道友怎么知道我在找筑基丹?”
“我认得你。”那人淡淡开口,“这青阳城才多大?有点风吹草动,全城皆知,前几天你在城西灵材铺打听筑基丹,消息早就传开了。”
“我确实知晓一处货源,只是卖家不和生人碰面,必须由中间人引路。我可以带你前往交易,但你需要预先支付一部分定金。”
陆沉放下手中灵果:“要多少?”
“五十枚上品灵石。”
陆沉沉默片刻,面上露出几分迟疑,伸手抚上储物袋,解开袋口假意清点灵石。
抬头看向对方,事无巨细的追问了一番:
“你口中城西的筑基丹,卖家名号是什么?交易地点定在何处?”
他刻意追问各项细节,看上去满心想要核实交易安全,并不打算轻易掏钱。
那人随口报出一个人名,还有一处巷子地址。
陆沉听完,思索片刻,缓缓松口:“你在前引路,灵石等到交易地点我再交付,该给你的好处,一块灵石都不会差你的。”
那人点头应允,转身走在前头带路。
领着陆沉穿过数条街巷,拐进一条比茶摊小巷更深、更狭窄的暗巷。
两侧高墙耸立,遮蔽大半日光,地面常年不见阳光,潮湿泥泞。
就在这时,灰灰猛地从灵兽袋里探出整个脑袋,双耳笔直竖起,额头淡金纹路微微亮起。
喉咙溢出一丝极轻的呜咽,和当初在地裂遭遇赤鳞蜥时一模一样,满是强烈的警戒之意。
陆沉脚步骤然顿住。
他望向前方带路之人的背影,出声将对方叫住。
“前方巷子尽头,是不是立着一道旧木栅栏?栏上刻着一道歪斜纹路,是你们预先留下的标记?”
前方那人脚步没有停下,只淡淡回话,声称他记错方位。
陆沉掌心灵光缓缓凝聚,不疾不徐开口。
“根本不存在什么筑基丹,对不对?”
带路之人脚步猛地定格。
巷子两侧幽深阴影里,三道人影缓步走出,四人慢慢合围上来。
其中一人陆沉认得,正是当初城外拦路劫掠的地头蛇同伙。
四人步伐从容,自觉布下天罗地网,认定今日猎物无路可逃。
陆沉静静立在原地,灰灰缩回灵兽袋,安静蛰伏。
他扫过围拢过来的四人,望着带路那人冷笑一声。
“连续三天在茶摊放出假消息,引诱我四处打探,就是为了引我踏入这条死巷。”
“你们提前编排好说辞、编造地址,可惜配合起来破绽太多,一眼就能看出是事先串通好的圈套。”
话音落下,右掌纯白灵力飞速汇聚。
经过第二层炼体淬炼的经脉承载灵力更为顺畅,灵光凝实厚重,没有半分虚浮散逸。
四人知晓计谋彻底败露,不再伪装,同时全力出手。
为首带路的青衣修士最先发难,掌心凝出暗青色灵刃,灵力顺着手臂脉络流转,刃尖拉出一道细长残影,直刺陆沉咽喉要害。
左侧两名筑基初期修士同时催动术法,一人引动土系灵光,数枚磨盘大小的土砾凌空浮起,裹挟重力砸向陆沉下盘;另一人指尖引燃下品炎火符,赤红火球蒸腾热浪,封锁陆沉横向闪避的路线。
最后那名陆沉认得的地头蛇修士,则悄然绕向侧后方,打算伺机偷袭,断他退路。
三道灵力裹挟凶煞之气同时压来,术法碰撞掀起气流狂潮,巷壁青砖被灵力余波震得层层剥落,碎石簌簌滚落。
陆沉不慌不忙,脚下踏动步伐,身形微微侧滑,险险避开迎面刺来的青色灵刃。
肉身经过炼体第二层锻造,感知远超寻常炼气修士,能清晰捕捉灵力流动的轨迹。
他左臂横挡在前,铁背狼皮甲灵光微微亮起,硬生生承受一枚飞射而来的土砾。
“咚!”
沉闷撞击声炸开。
巨大冲击力顺着臂膀传导而来,皮肉微微发麻,却没能撕裂表层肌肤,更没有伤及筋骨。
趁对方招式出现短暂空隙,陆沉右掌凝练的灵光轰然推送而出,精纯灵力凝成一束光劲,正面撞上那枚飞来的火球。
光劲与火球半空相撞。
赤红火球瞬间向内坍缩,轰然炸散,漫天灼热火星向四周飞溅,落在潮湿的巷壁上滋滋蒸腾白雾。
灰衣修士见状,手腕翻转,灵刃再度横斩,目标锁定陆沉腰侧。
陆沉重心下沉,矮身避开横斩,顺势旋身向前逼近。
他心里盘算得通透,炼气九层灵力和筑基期的修士相比还有些许差距,久战不利,必须拉近距离,依托炼体后的强悍肉身压制对手。
近身一瞬,左拳裹上稀薄灵力,径直砸向对方持刃的手腕。
拳风呼啸,灵压狠狠压向对方护体灵光薄弱处。
“咔嚓!”
护体灵光剧烈震颤,布满细密裂纹,整条手臂气血翻涌,灵刃再也握不住,脱手摔落在泥泞地面。
陆沉没有停顿,借前冲之势,肩头猛然撞击对方胸口。
炼体肉身的巨力尽数爆发,灰衣修士闷哼一声,身躯如同断线的石块向后倒飞,重重撞在高墙之上,口中溢出一丝血气,瘫倒在地,一时难以起身。
剩余三人见领头人转瞬落败,心神骤紧,攻势却越发凶狠。
两侧修士一左一右夹击,土砾与零星冰刺交替袭来。
后方的地头蛇修士抓住空隙,指尖甩出一道暗绿色灵索,想要缠绕陆沉脚踝,限制移动。
陆沉目光快速扫视四方,脚下连续腾挪,在狭窄巷道内辗转腾挪。
他刻意不施展剑心,只用纯粹修炼得来的灵力与肉身搏杀,不断拉扯,消耗对手灵力储备。
一道冰刺擦过他肩头,在皮甲上留下一道浅浅白痕,刺骨寒气渗入体内,陆沉运转灵力瞬间驱散。
寻到转瞬即逝的破绽,陆沉右掌灵光再度轰出,精准击中左侧操控土系术法修士的丹田前方。
那人护体灵光彻底溃散,身躯踉跄后退,灵力运转紊乱,再也无法凝聚术法。
短短数十息,四人已经倒下两人。
剩下两名修士心底生出怯意,萌生退意,攻势明显放缓,想要分头突围。
陆沉怎会给他们脱身求援的机会。
身形快步突进,拦住想要逃窜的地头蛇修士,掌心灵光持续推送,层层压制对方灵力。
那人本就是炼气巅峰,境界低于筑基修士,在陆沉兼具灵力与强悍肉身的攻势下节节败退。
最后一道灵光正面撞上对方胸口,地头蛇修士惨叫一声,重重摔落在泥地。
仅剩最后一名修士吓得亡魂大冒,转身就要朝着巷子深处狂奔。
陆沉抬手凝聚一道细长光劲,精准打在对方后腿关节。
那人腿上一软,单膝重重跪倒在泥泞之中,再也无力奔逃。
巷尾接连响起沉闷撞击声响,四人尽数倒地,横七竖八瘫在湿滑地面,气息紊乱,丧失再战之力。
灰灰从灵兽袋探出脑袋朝巷口扫视一圈,确认没有其余埋伏,随后重新缩回袋中蛰伏。
陆沉缓步上前,弯腰拾起四散遗落的储物袋,一一解开袋口粗略查看。
这帮穷鬼,袋内哪里有半枚筑基丹,只有零星灵石与几张残破符箓,所谓丹药从头到尾都是诱敌的幌子。
他将四名修士的储物袋全部收好,权当这次以身入局的酬劳。
“滚吧,下别让小爷再遇上。”
说完便不再理会倒在地上哭爹喊娘的四个修士。
陆沉系紧储物袋揣入怀中,抬手拍去衣袍沾染的尘土,顺着来路走出暗巷。
这帮穷鬼,比小爷还穷,想用假消息找回场子,以为我好拿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