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透,三岔集的街道就热闹起来了。灵矿灯在晨光里陆续熄灭,卖灵材的、卖丹药、符箓的、卖旧法器的摊位沿着主街两旁铺开,讨价还价声、吆喝声混在一起,这就是修仙界净土日常。
陆沉打坐完毕,收功站起身。
昨夜吸收了那几块法则碎片,识海剑心得恢复了一个点,体内筑基灵力流转愈发顺滑。他走到小院空旷的地坪,抬手抽出腰间短剑,迎着晨光,脚下斜跨半步,短剑在空中挑起一抹抹剑花,练起苏婉婷传授给他的那套家传剑法。
剑光轻颤,没有爆发凌厉杀招,招式圆融。
剑招辗转腾挪之间,挑,拨、点、刺兼顾守御与突袭,每一式起落,都带着几分女子剑法独有的飘逸、细腻、巧劲,和陆沉宗门原本凌厉刚猛的剑术风格,形成一种奇特的交融。
一遍,两遍,三遍。
短剑划破清晨的空气,只响起细碎的破空轻响,灵力被他死死收敛,不向外泄露半分波动,避免惊动院外街巷行人。
几遍练完,陆沉收剑而立,微微吐纳一口浊气。
这套家传剑法的路数,他又熟稔了几分,不少之前对敌之时生硬卡顿,经过昨夜修为滋养,此刻已经行云流水。
不远处门边,苏婉婷靠着门框静静看着,墨色眼眸带着一丝赞赏,看到他招式里几处稍显生涩的地方,嘴唇微动,低声点拨两句要点。
陆沉点头记在心里。
姜璃站在苏婉婷身侧,灰灰从她怀里探出耳朵尖朝街道方向转了一圈,确认没有异常气息之后又缩了回去,尾巴从袋口垂下来,搭在姜璃手臂外侧,轻轻晃了一下。
昨晚突破后陈冲重新回房打坐,适应这暴涨一截的筑基后期力量。
听到院内陆沉收功完毕,陈冲收功起身也从屋里走出来,换了身灰旧短褂,把短刃藏在外袍下面,系紧腰带,站到门口,面带微笑:
“苏前辈、陆师弟、姜师妹,早!”
“昨天执法殿那几个人偷鸡不成蚀把米,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趁他们还没回过神,我想尽早联系那两个同门师弟”
“他们应该就在老地方,见了面该怎么说我心里有数。你们在城里活动,初来乍到不熟悉这城里,别走太远,别走太散,等我消息。”
“师兄,注意安全。”
陈冲推门出去了,脚步声沿着巷子拐过墙角,很快就融进了早晨的人声里。
陆沉等他走后把外袍换了一件,用一根旧布带把头发拢低了一些,又往脸上抹了一层薄灰,看起来跟普通散修没什么两样。
他把灵兽袋解下来递给姜璃:“灰灰你带着,集市人多,我在前面走,你和婉婷姐在后面跟着,保持能看到我的距离。”
姜璃接过灵兽袋系在腰间,灰灰从地上一跃钻进袋中,露出个小脑袋,探出半只耳朵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很快就缩回袋中。
苏婉婷已经敛了气息,穿着寻常灰袍,腰间挂着一只旧布袋,走在陆沉身后大约十步的位置。三人一前一后穿过西街巷口,汇入集市的人流之中。
三岔集的集市比青阳城大得多,摊位从主街一直延伸到了南边的旧货区,卖什么的都有。
陆沉在每个路边地摊停留一会,看看城里有没有适合修炼的灵草,矿石,和散修炼制的丹药和符箓。
顺着主街一路看一路往前走,昨天的运气好像全用完了,暗藏法则碎片的矿石是半块都不见。这一路走来除了买了几张符箓和几瓶丹药,再无所获。
行至街道半中间,陆沉抬眼看见前面一家门头悬着鎏金褪色的牌匾,写着“万宝阁”的大商铺。
陆沉拐进商铺,只见铺子里内外分立两处柜台,一边陈列丹药,一边摆放各式法器宝具符箓,不少身家颇丰的散修都在此处进出。
伙计抬眼见有客进门,连忙上前迎上来,见是筑基初期的散修,态度不冷不热。
陆沉见状也不恼,装作囊中不算宽裕的散修,缓步在丹药柜台前浏览,指尖点过一排排玉瓶,轻轻一笑:
“伙计,筑基丹、回元丹可有现货?还有没有一些偏门灵丹,譬如能稳固灵根、修补道痕的丹药?”
伙计闻言连连摇摇头:“道友,这筑基丹本就不是寻常丹药,自三年前天工和修仙界那一战,有几味炼制筑基丹的灵草灵药十不存一。”
“现在各大商铺都没有存货,想买还要付完全额灵石提前预定,还要等个大半年。至于修补道痕的丹药,那所需的灵药更为罕见,就算凑齐灵药,高阶丹师都未必能炼制,我们小店可没有。”
果真筑基丹在哪都是最紧俏的,陆沉也不纠缠,点点头,又移步到隔壁法器柜台。
架子上摆放着刀、剑、盾各类低、中阶法器,灵光流转。他随手拿起一柄短灵剑掂量几下,又放回架子,貌似无意的随口一提。
“伙计,听闻三岔集这边偶尔会流出法则碎片,不知贵阁有没有收过这类稀罕物件?我愿意出高价灵石收购。”
伙计听到“法则碎片”四个字,神色微微一敛,下意识扫视一圈四周,压低了声音。
“客官,这种东西可不敢明面上摆出来。此物牵扯甚大,执法殿盯得极紧,我们万宝阁不敢公开经手。就算偶尔收到,也都是内部私下流转,不会对外兜售。”
果真如此,这法则碎片在净土这边更为稀罕,陆沉面上故意露出一丝惋惜的神态。
“原来如此,那实在可惜。”
他又装模作样问了几件法器的报价,听完高昂价钱,连连摇头,一副价钱太高负担不起的模样,就此告辞离开了万宝阁。
走出商铺大门,混入人流,一道声音从心底响起:
“明面上这些大商铺果然也不敢碰法则碎片。看来市面上流通的碎片,大多都落在黑市,或是执法殿这类势力手里。”
陆沉心底默默应了一声。
他往前行走几十步,在灵材摊位前停下来,翻看几味药材,问了价又放下,像是普通的散修正在采买备货,没有多停,又拐到隔壁卖符箓的摊子前挑了几张中阶符箓,付了灵石收好。
执法殿的人就在集市里。
两个穿灰白制式衣袍的巡查修士站在街对面的茶摊旁边,正四处打量着来往的行人,腰间挂着法器,目光落在每一张走过摊位的面孔上。
陆沉没有刻意避开他们,低头挑选符箓时余光扫到他们从茶摊方向走过来,正沿着主街往这个方向走。他把手里挑好的符箓叠好塞进怀里,付了灵石,转身往旁边卖丹药的铺子走。
筑基期散修买完符箓再去买丹药,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他站在柜台前跟掌柜问了两种丹药的价格,挑了一瓶回气散,付了灵石,把瓶子收进怀里。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侧了一下身,留出经过空间,同时余光扫到那两个巡查修士恰好从身后经过,目光扫过他的侧脸和衣着,然后继续朝街尾方向去了,没有停顿也没有回头,步伐和节奏都没有变化。
陆沉继续跟掌柜说话,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人经过。
苏婉婷站在不远处的摊位前低头翻看几块碎矿石,翻了两块放下,又拿起另一块对着光看了一会儿,动作从容,像是普通的散修买主正在挑拣,没有多余的动作。
姜璃站在苏婉婷身边,灰灰在灵兽袋里安静地趴着,没有发出任何警告。
离开集市往回走的路上,陆沉在一处旧法器铺门口停下来,在挑捡的时候,侧头看了城区方向一眼,那执法殿据点并没有任何异常的灵力和禁制波动。
陆沉回到旧院的时候,陈冲已经回来了,换了身短褂正坐在桌边喝水。
他看到陆沉进门,放下瓷碗,神色认真几分:“陆师弟,我见过那两位同门了。”
“他们在城南旧货区后街租了一间铺子,挂着收旧法器的幌子,平日极为低调,几乎不外出露面,就是为了避开执法殿耳目。”
陆沉一喜,问道:“师兄你们聊得如何?他们怎么说?”
陈冲抬眼看向陆沉,点头道:
“我先亮了弟子令,确认彼此身份。闲谈之间,我提起你,顺带说了你此番南下,一是为了寻找同门,二是为寻找金髓玉液修复灵根、前往金髓矿脉一事。”
“二人听闻之后,当即皱了眉,主动提醒我,老蛇给的路线有问题。”
陈冲抬手,指尖蘸着杯中茶水,在桌面轻轻勾勒出一条曲折路线。
“老蛇说的官道是绕远路,甚至有意绕了弯路。真正近路,是从三岔集南门出去,有一条荒弃山道能直插白岩镇西侧山脚,路程足足近一半。”
“只是山路崎岖,多处塌方碎石堆积,不好通行,荒野时有高阶妖兽出没,寻常商队不敢走,只有少数散修冒险穿行。”
陆沉眼神一亮,忙问道:“陈师兄,这条路,他们确认能通?”
“他们也不曾亲自走过。”陈冲回道,“但二人在三岔集蛰伏两年多,常年混迹底层散修圈子,不少从南边矿脉回来的跑货修士,都提过这条密道,确实能直通白岩镇西侧,靠近矿脉区域。”
陆沉微微点头:“那令牌一事,他们可曾提及?”
陈冲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聊到最后,我顺带问及宗主长老令。”
“他们也听说,宗主长老令当年确实被人带出天衍宗,但不在三岔集,具体在谁手中他们也不清楚。坊间唯一靠谱风声,是令牌确实在白岩镇、金髓矿脉一带出现过。至于持有者是谁、如今藏于何处,无人知晓。”
他抬眼看向陆沉:
“二位同门心思谨慎,不敢轻信转述,坚持要亲眼确认你的身份。他们约你亥时,城南旧货后街旧法器铺当面相见,只认宗门信物。”
陆沉低头看着桌面上快要干涸的茶水轨迹,心中飞快梳理一番,瞬间就做了决定:
“那就今晚赴约。”
“趁早我再出去一趟,补齐一路所需丹药符箓,顺带盯紧执法殿动向,看看城东据点白天是否增派巡逻、有无异常调动。”
他站起身,轻轻活动手腕,从姜璃手中接过灵兽袋,将灰灰放了出来。
小灰在院中轻巧转了一圈,最后趴在院门门槛处,双耳时不时朝着街巷方向轻转,半点都不曾松懈。
午后人流渐缓,街上执法殿巡查频次却丝毫未减,反倒比晨间更密了几分。
陆沉看向苏婉婷,低声道:
“婉婷姐,趁午后守卫固定换岗,我们两人去城东据点外绕一圈,方便以后行事。一行四人目标太大,陈师兄和姜璃留守。”
“陆沉,婉婷姐,小心行事,注意安全。”姜璃闻言,眼角流露出一丝担忧。
苏婉婷微微点头:“姜璃,陈师弟放心,有我在呢。这陆沉不找他们麻烦就好了,哪次见他吃过亏。”
陆沉坏坏一笑,也不是没吃过亏,是好汉不吃眼前亏。
二人起身出门,混入沿街零星行人,不紧不慢朝城东走去。
越靠近执法殿据点,街巷越是冷清肃然。
高耸青石院墙合围整片据点,墙面布满细密禁制纹路,隔绝内外一切神识窥探。墙外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巡逻修士脚步规整,戒备森严。
陆沉神态闲散,东看看西望望,像个好奇又不敢靠前的胆小散修。
苏婉婷落后几步,装作随同伴闲逛,神识浅浅铺开,这守卫轮换节奏、死角位置全记心中。
两人顺着外墙缓缓绕行,来到据点后侧远方位。
隔着一道高大院墙,院内深处,能隐约看见一棵极为粗壮的枯树探出墙头,没错,就是昨夜经过院中的那棵枯树。
就在此时,陆沉心底,青璃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一丝谨慎。
“停一下。”
“院墙禁制太强,我没法穿透深入探查,只能模糊感应地底浅层气息。”
陆沉脚步不变,依旧慢悠悠往前走,心底问道:
“青璃美女,底下有东西?上次那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