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没抓到。
猼訑抓到一条,叼着甩了半天,被六尾一巴掌拍飞了。鱼蹦了两下跳回海里,猼訑委屈地哼唧着缩到一边啃草根。
它嘴里的,脏。六尾面无表情。
鱼最后也没吃上。六尾蹲了半天一条没抓到,气鼓鼓地回来了。苏吾从包里翻出蕨根饼,硬邦邦的,嚼起来像啃木头。
就这?六尾看了一眼。
将就吃。
你将就吧,我不将就。
苏吾没理她,自己掰了一块啃。确实不好吃,但能填肚子。
吃到一半,他放下饼,把共振石板掏出来。
石板上还是那些模糊的纹路,残留的灵序参数。他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越看越觉得哪里不对劲。
参数不完整,但第八层的排列跟前七层不一样,更密更精细。第九层跟第八层有一种互相牵制的关系。第十层残留太少,几乎看不出什么。
他把石板收起来,闭上眼。
图志空间。
进入图志空间的时候,周围的景象还是那片灰蒙蒙的旷野。地面是干枯的土,天上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灰蒙蒙一片,看不到边际。
句芒坐在老地方,靠着一块不知道从哪来的石头。
上次见他时身形就已经很淡了,这次更淡,苏吾甚至能透过他看到后面的石头纹路。
你又来了。句芒的声音轻飘飘的。
有个事想问你。苏吾在对面坐下来。
问吧。不过我现在脑子不太好使。句芒打了个哈欠。
扶桑的第八到第十层灵序环,你见过吗?苏吾开门见山。
句芒打了个哈欠的动作停住了。
沉默了几息。
……谁蚀的?
墨烛。
句芒又沉默了。这回更长。他的身形在风中微微晃动,像随时可能散掉。
果然。他终于开口,声音更轻了,他盯上了。
什么意思?
句芒没直接回答。他抬手在地上画了一条线。
你看这是什么?
废话。句芒翻了个白眼,我问的不是这是什么,是这条线代表什么。
苏吾想了想:灵序?
对,灵序。句芒又画了一条,跟第一条平行,这也是一条。再来一条。
三条线。
现在呢?
三根灵序。
不是。句芒摇头,你看到的不只是三根灵序。你看到的是灵序之间的关系。
苏吾皱眉。
灵序不是单独存在的。句芒又画了几条线,把三条连起来,它们是网。你动一根,其他的都跟着变。
这个我知道。
你不知道。句芒打断他,你以为你知道,其实你不知道。你修复扶桑前七层的时候,只是在把断掉的地方重新接上。你修的是,不是。
苏吾沉默了。
扶桑第八到第十层,管的不只是扶桑一棵树的事。句芒的声音变得很认真,认真到连他那种吊儿郎当的语气都消失了,它们管的是天体运行。太阳的轨迹、月亮的轨道、日月的交汇。这些东西听起来很大,但其实本质上是灵序网络中的一组参数。
我知道。
你知道个皮毛。句芒嗤了一声,你以为墨烛蚀掉这三层是为了让太阳掉下来?
苏吾一愣。
太阳掉下来只是结果。句芒在地上画了一个大圈,把之前所有的线都包进去,他真正要做的,是让这张网崩掉。
苏吾盯着那个圈,没说话。
天地运行靠灵序网络,灵序网络靠枢纽节点之间的参数平衡维持。句芒在地上指指点点,扶桑、灵沸谷、昆仑、幽都,到处都有节点。你把一个节点的参数拿掉,相邻节点就得补。补不上呢?
失衡。
对。一个节点失衡,相邻的节点压力变大。压力大到撑不住,也开始失衡。然后下一个节点,再下一个。句芒的声音越来越轻,但每个字都砸得很实,这叫链式崩塌。
苏吾的手指开始搓了。
所以墨烛不是只针对扶桑。
他针对的是整张网。句芒靠回石头上,身形又淡了一些,扶桑只是他选的突破口之一。他蚀掉天体运行的灵序层,让天体轨道偏移。轨道偏移会牵连其他节点的参数平衡,然后其他节点开始出问题。连锁反应。
那冰夷呢?苏吾问,冰夷拆走第七层,也是计划的一部分吗?
不知道。句芒这次很坦诚,我说了,墨烛可能跟冰夷不是一伙的。冰夷有自己的目的,有自己的布局。但不管是不是同一伙,结果是一样的:节点被破坏,网络承压,链式崩塌。
能阻止吗?
句芒沉默了好一会。
你现在能看到的,只是扶桑这一个节点的局部。你要阻止链式崩塌,就得知道整张网长什么样。哪些节点、哪些连接、哪些参数、哪些平衡……这些你现在一个都不知道。
所以?
所以你修好了扶桑前七层,没用。句芒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到有点残忍,你只是把一个节点的伤止住了。但伤口还在往外渗,其他地方已经在裂了。
苏吾没说话。
风从不知道哪个方向吹过来,句芒的身形晃了晃,更淡了。
还有一件事。句芒突然说,我的时间不多了。
苏吾抬头看他。
残魂维持不了太久。句芒的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淡,该教你的我教了,编织法你学会了。剩下的事,靠你自己。
苏吾想说什么,但句芒已经闭眼了。
他看着这个越来越淡的春神残魂,喉咙有点堵。
在图志空间里待了很久,苏吾才退出来。
海风灌进肺里,带着咸腥味。天已经暗了,太阳落下去了,天边还有一抹橘红色的余光。
六尾趴在不远处,尾巴卷着爪子,不知道睡了没有。猼訑蜷成一团,已经睡着了,嘴里还在嚼,估计做梦也在吃东西。
苏吾靠着树根坐下来。
句芒的话在脑子里转。链式崩塌。整张网。他连这张网长什么样都不知道,而有人在一个一个节点地拆。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
第一颗星出来了。
还在。